口误现象解析:从日常口语到舞台表演的滑稽语言规律

口误在日常口语中时常会出现。播音员、主持人等也会有口误发生。我们能听到很多耳熟能详的口误,像把“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和“掩耳盗铃”弄混,说成“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还有把歌曲《我们都是一家人》说成《我们一家都是人》。口误具有很强的滑稽性,并且被编辑成戏剧小品搬上舞台,例如某小品节目把“司马光砸缸”说成“司马缸砸光”。还有人依据口误现象编造句子,特意夸大口误的滑稽性,以此来达到引人关注的目的,像根据“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编造出“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头一棒打鸳鸯戏水淹七军之势”这样类似的句子。
口误看似具有随意性,实则存在规律。语言属于层级结构组织,包含语音层,像音素、音节、音步以及韵律段等;还有语法层,如语素、词、短语、句子等。在大脑对不同层级的单位进行认知加工时,由于失误,会出现概念或单位之间的替换、增加以及整合的现象。语言是思维的工具。语言的生成和理解能够从语言使用者的心理机制以及大脑神经活动方面进行理解和分析。大脑神经机制活动有时会由于冲突和紊乱,从而致使言语表达出现失误。所以,口误本质上属于神经心理语言范畴,是说话人对其心理认知表达的一种偏离现象,也就是正常人说话时出现的语言运用方面的失误现象。
概念替换型口误
概念替换型口误指说话时因失误而出现的概念或成分的相互代替或互换情况,包含概念代替和概念互换这两种类型。概念代替是在语言表达时,用心里所想的另一个概念去替代实际要表达的概念,例如把“我冒昧地问一下”错说成“我暧昧地问一下”;当儿子有了孩子,想告知父亲“你要当爷爷了”,却说成了“你要当孙子了”。概念互换就是将所要表达的两个概念的位置进行调换。例如,把“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改变为“前有追兵,后有堵截”;把“枫叶红了”变为“红叶枫了”;把“我想听周杰伦的《双截棍》”改成“我想听周截棍的《双杰伦》”。
大脑同时加工两个概念,其中一个概念会受到另一个概念的影响,从而产生概念替换。概念替换的规律性体现在两个方面:其一,代替或互换的语言单位在语法性质方面通常具有相同或相似性,例如“冒昧”属于形容词,“暧昧”也属于形容词;“爷爷”是名词,“孙子”同样是名词;“堵截”可充当“有”的宾语,“追兵”也可充当“有”的宾语;“(周)杰伦”是受前一成分修饰的名词性成分,“(双)截棍”也是受前一成分修饰的名词性成分。二是在语言中,代替或互换的语言单位在语音和语义方面大多具有相同、相似或相关性。比如在“冒昧”“暧昧”中,都有语素“昧”,它们的语音相同或相似;“红”“枫”的韵尾“nɡ”是相同的;在“(周)杰伦”“(双)截棍”中,“杰”“截”是同音的。语义存在相关性从而导致口误的情况,像“爷爷”和“孙子”,它们都是说话人想要表达的辈分关系,这二者之间既有先后的顺序,又有因果的联系,说话人由于混淆了二者的逻辑关系而出现了口误。
总之,语言具有层级性结构和线条性单位组合。处于相同层级的单位进行组合时,若这些单位处于相同组合序列,或者在语音、语义、语法功能方面相同、相似或相关,那么在输出信息为语言时就容易出现失误,从而导致概念(或成分)的代替或互换。
概念增减型口误
概念增减型口误指说话时出现的失误,会导致概念或成分的增加或减少。比如把“扁桃体”讲成“扁tiáo体”,把“你胡说,我又不傻”说成“你胡说,我又不是不傻”;还有把“保管员”说成“保ɡǎn员”,把“抽油烟机”说成“抽烟机”。有时会出现概念增加和减少同时进行的情况,例如将“这是真正的榨菜”表述为“这是 zhēnɡ zhèn 的榨菜”。
大脑同时加工两个概念时会出现概念增加和减少的情况,这是由于不同概念的相互影响而导致的。这种影响有的是话语中前后概念相互作用产生的,例如“扁桃体”里“桃”与“体”相互作用引发口误。有的是话语概念和大脑中所想的另一个概念发生混淆导致的,比如“我又不傻”的否定形式与说话人想用“不是不×”的形式通过双重否定来强调“不傻”相混淆。
此类口误现象发生的原因主要有两个。其一,前后概念相似,像“扁桃体”,其中“桃”与“体”声母相同,使得“táo”因“tǐ”的韵母影响而出现增音现象,变成了“tiáo”。“抽油烟机”里,“抽油烟”和“抽烟”相似,从而导致前者受后者影响,出现了“油”的省略现象。其二,与说话概念相关的其他因素,像在“我又不傻”里插入“不是”。说话人可能是想强调自己“不傻”,打算通过插入“不是”形成双重否定形式来达到强调的效果。然而,说话人没有留意到,加上“不是”之后,他原本要表达的否定义概念变成了肯定义概念,进而导致了口误的发生。
概念整合型口误
概念整合型口误是说话人把两个概念或成分分别取出一部分,然后组合成一个新的概念或成分并说出来。这种口误有“糅合”和“截搭”这两种类型。沈家煊先生在《“糅合”和“截搭”》一文中,把“糅合”形象地比作把两根绳子各自取出一股,再重新拧成一根绳子;把“截搭”比作把两根绳子各自截取一段,然后重新接成一根绳子。
“糅合”型口误较为常见。它类似于把“AB”与“CD”说成“AC”或者“BD”。例如把“搭(dā)一下茬”和“接(jiē)一下茬”糅合后说成“jiā一下茬”;把“落到这个田地”和“落到这个地步”糅合后说成“落到这个田步”;把“祝大家身体健康”和“祝大家生活愉快”糅合后说成“祝大家身体愉快”。
“截搭”型口误的情况就像是把“AB”和“BC”说成“ABC”那样。比如像上面的例子,把“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与“掩耳盗铃”整合在一起,说成了“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
概念整合型口误是人们在进行语言在线加工过程中,因将相关或相似概念进行混搭而产生的。“糅合”型口误是说话人把将要表达的概念与另一个相似概念混合在一起导致的,例如“搭一下茬”与“接一下茬”里的“搭”和“接”语义相近,“落到这个田地”与“落到这个地步”中的“田地”和“地步”语义相近。“截搭”型口误的产生是因为说话人把将要表达的概念和另一个相关概念混合在一起了。例如,“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和“掩耳盗铃”都有“掩耳”这个词,这就让说话人把这两个概念看成了一个,进而进行拼接从而出现口误。
有些口误较为复杂,可能是多种口误的综合形式。例如饭店服务员问顾客“在这里吃还是打包带走”时,却说成了“打包还是带走”。在这个过程中,“打包”替代了“在这里吃”,“带走”替代了“打包带走”,并且“在这里吃”这个概念被省略掉了。这种类型的口误,既存在概念的减少,又存在概念的替换。再比如把“出太多汗了”表达为“出 tàn 了”,这里的“tàn”是由“太”的声母“t”与“汗”的韵母“àn”相融合而成,并且“多”这一成分被省略了。
口误的内部认知机制
口误产生的原因主要是概念或成分之间存在相似性或相关性,从而致使心理认知表达出现偏离。人类以通过事物间的相似性和相关性来认识、理解客观世界,认知语言学把这种方式分别称作“隐喻”和“转喻”,并且二者在日常语言表达以及推理过程中都有着重要作用。
隐喻的产生是因为两个认知域具有相似性,这会导致一个认知域激活另一个认知域。例如,“近视”原本的意思是“视力缺陷的一种,看不清远处的东西”,后来却被用来表示“目光短浅”。两个认知域具备相关性,从而导致转喻现象的产生。例如沈家煊先生在《转指与转喻》一文中提到,人们常常用“壶开了”来表示“(壶中的)水开了”的意思。这是因为“壶”作为容器,外在是可见的,具有显著性;而“水”作为内容物,内在是不可见的,不具有显著性。所以可以依据这种容器和内容物的相关性,用容器“壶”来指代内容物“水”。
口误产生的原因与人们用隐喻或转喻方式推理和认知事物时出现的失误有直接关联,上述三种类型的口误都是因为概念或成分之间的相似或相关性而导致的。口误语言与正确语言的内部认知和表达方式是一致的,正是因为这一点,部分口误有时会被误认为是正确表达方式。例如,口误语言“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现在还有很多人在媒体上把它当成正确语言而广泛使用。
另外,口误的方式和大脑信息加工的方式存在关联。大脑加工信息有两种方式,分别是串行加工和并行加工。串行加工是按照信息的先后顺序来加工信息,并行加工则是同时传递和加工多个信息。受前后信息影响而产生的口误,与串行加工方式相对应;而想要表达的信息和心中所想的另一信息发生混淆导致的口误,与并行加工方式相对应。
朱怀是重庆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同时也是重庆师范大学国家语言文字推广基地研究员。
《光明日报》( 2025年04月20日 0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