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纪冲击下现实主义艺术创作变异及中国发展历程


自跨入新千年门槛,全球化浪潮、技术革新以及多元文化的交融等多重因素交织冲击,现实主义艺术创作领域涌现了众多变化,遭遇了重重挑战。在这些挑战中,一个显著的现象便是“伪现实”作品的层出不穷。
从艺术史的角度审视,现实主义艺术创作理念以真实、客观地描绘社会生活为核心理念,着重于对现实世界的观察、剖析、复现与批判。这一理念源自19世纪的欧洲,起初是对古典主义理想化以及浪漫主义主观化的反抗,随后逐步演变为一种具有深远影响力的艺术潮流。1950年代中后期,我国文艺创作全面吸纳了苏联“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创作理念。经过半个多世纪的发展,我国现实主义艺术创作与本土文化及社会政治需求紧密结合,逐步塑造出独有的实践途径和发展轨迹。这一过程不仅催生了中国文艺界广泛采纳并内化的创作手法、美学观念、思维模式及传播模式。
如今,短视频的普及以及社交媒体的迅猛发展,潜移默化地养成了大众的即时消费习性。这种长期存在的碎片化信息传播模式,对诸多艺术创作者产生了深刻的影响。表面上众多艺术家依旧选择社会现实作为创作主题,然而深入分析便会发现,他们其实只是通过虚构、夸大或技术手法,将某些观念与图像进行组合与融合,从而构建出一种看似逼真实则违背现实逻辑的叙述或视觉感受。这样的作品不仅画面缺少严密的图像逻辑架构,更严重的是,其内在缺少对现实的真实感知。对于这类作品,我将其命名为“伪现实”。此类现象部分源自思想观念的引导,部分受商业利益的驱动,还有一部分则源于创作者对现实题材的片面解读。

苏里科夫《女贵族莫洛卓娃》
当然,在中国艺术领域,“伪现实”的潮流早已根深蒂固,并非近期才崭露头角。那么,这一现象缘何产生呢?众所周知,现实主义艺术创作的本质特点在于其对题材的挑选上具有明显的偏好,大致可分为两大类:一类作品聚焦于时代的重要事件和历史的发展进程。库尔贝的《奥尔南的葬礼》、苏里科夫的《女贵族莫洛佐娃》、董希文的《开国大典》、陈逸飞与魏景山合作的《占领总统府》等作品,均属于一类;而另一类作品则专注于描绘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以及社会底层人民的命运,如米勒的《拾穗者》、杜米埃的《三等车厢》、罗中立的《父亲》、方增先的《粒粒皆辛苦》等。那些被笔者称作“伪现实”的画作,它们在题材上看似迎合了这一标准,却忽略了现实主义艺术创作的核心精神,本质上不过是一种取巧的做法。
近年来,在众多大型官方举办的展览中,我们得以目睹众多以历史事件、文化名人、科技工作者、农民工、解放军战士、边疆少数民族等为创作素材的艺术创作。然而,细致审视这些作品,不难发现其中不少仅停留在对图像的表面处理,进行了一些直接的表达与复制,却缺少了对社会现实或人性深层次的深刻揭示和艺术性的表现。现实主义艺术创作的核心精神并非仅仅是对社会生活的自然主义或图像化再现与记录,它更侧重于艺术家对生活进行深入观察、细致剖析和精炼概括的能力,并展现出其显著的社会反思和批判精神。刘小东的《三峡好人》即便从叙事性层面看,似乎已经触及了我们特定时代与社会现实中的一个关键事件,然而,若从批判性视角来审视,作为艺术家的刘小东,其态度依旧模糊不清,并未展现出明确或清晰的立场。他并未对这一社会问题进行深入的剖析,而是将这一核心议题留给观众自行去解读与感悟。
在现实主义艺术创作中,经常被提及的一个问题就是“画照片”。
实际上,在我个人的观点中,不能简单地将“画照片”等同于“伪现实”。之所以“画照片”常受到批评,是因为人们认为它是一种依赖现有图像的“二手创作”,这样的做法削弱了艺术家对光影、空间和质感的直接感知能力,进而使得作品缺少了现场感知的生动与真实。
绘画往往不仅呈现为视觉上的成果,更体现为一种身体亲临的体验,它直击人心,赋予人精神上的力量。同时,照片作为通过镜头视角、焦距调整以及后期加工形成的“技术性图像”,若直接复制,不仅会使画面缺乏深度、空间显得单薄,还可能陷入对机械影像的简单模仿,而非对现实世界的深入解读。因此,长期“画照片”较易形成平面化和惯性化的思维定式。
更为严重的是,“将照片转化为画作”这一行为,往往陷入一个关于真实性与艺术性的伦理难题,因为艺术的价值主要在于借助媒介来重塑经验,而非简单地复制现成的图像。如果绘画仅仅是对他人照片的完全复制,那么这样的绘画实际上是通过照片来伪装成艺术家的真实感受,这种缺少艺术家亲身在场体验的画作,不仅形成了一种“虚假的现实”,而且可能对观众造成潜在的误导。

米勒《拾穗者》
在一个图像泛滥的时代,单纯地拒绝照片,既不切实际,亦非必须之举。然而,如何恰当地借鉴照片?鉴于现实主义艺术在展现细节真实性方面有着突出要求,那么如何运用图像素材服务于创作,便成为一个值得深入研究和广泛讨论的重要课题。德加这位印象派巨匠曾借助照片来辅助其创作,然而,他笔下的芭蕾舞女系列却依然依靠现场速写捕捉到了生动的活力,与那些完全依赖照片进行创作的作品有着根本性的差异。同样,安迪·沃霍尔在创作波普艺术时虽以照片为出发点,却运用丝网印刷手法有意揭示了复制的痕迹,以此讽刺消费社会中图像的泛滥,这与他仅仅模仿“画照片”技法的做法存在着根本上的区别。萨金特的肖像画作同样借鉴了照片,然而他巧妙地调整了光影效果与比例关系,使得作品在视觉上更贴近人眼对三维空间的认知规律。
产生“伪现实”的温床除了“画照片”,还有就是“画模特”。
自文艺复兴时期起,艺术家们便在画室里以真人模特为对象进行绘画练习,这被视为提升技艺的重要途径。对于解剖学的理解、光影效果的观察,以及对人物动作的准确捕捉,都离不开对真实模特的深入研究。达·芬奇曾明确指出:“若画家仅凭主观臆想描绘人体,其作品必将如同盲人摸象一般。”因此,模特写生不仅对艺术家的手工技能进行了锻炼,还使艺术家领悟到人体是自然与精神相融合的实体。时至今日,“描绘模特”这一行为,无论是强化还是提升艺术家的触感,还是对物体真实质感、光影变化、色彩辨识以及空间关系的塑造能力进行培养,都依然发挥着极其重要的作用。
作者观察到,当前我国众多画家不仅把“描绘模特”视为提升技艺的途径,而且将其视为艺术创作的简便途径。然而,此法因远离丰富多样的社会生活场景,长期闭关自守,导致众多作品缺乏接地气的特质,内容空洞无物,除了展示技巧或刻意营造的唯美景象,远远未能达到现实主义所追求的揭示现实、洞察人性的艺术境界。
另一种“伪现实”现象同样值得关注,其迷惑性更强。许多作品看似模仿了米勒或维米尔等人的画风,实则这些作品仅是部分艺术家对某些艺术大师绘画技巧和油画笔触的崇拜与模仿。
从根本上讲,他们的艺术创作灵感并非源自生活,并非源于现实世界中对创作激情与能量的积累,以及强烈表达需求的驱使,而是更倾向于对画面、笔触以及某种审美风格的深深迷恋,以及对前辈大师们的崇敬之情。他们以美学视角取代了现实,实际上,这些作品并不完全符合现实主义的创作标准。
描述“伪现实”的各种表现后,我们得以更深刻地领悟到,现实主义创作的精髓在于其真实性,它对现实世界充满深切的关注和批判性的思考。这不仅是一种技艺体系,更是一种精神态度,其根本是通过艺术手段来影响现实。在图像和视频充斥的时代背景下,现实主义倡导艺术家抵制快餐式的观赏方式,转而追求缓慢、深思熟虑的创作过程。因此,现实主义所倡导的艺术创作,其核心在于基于写生的基础,本质上是对“视觉惰性”的挑战。
今日,我国现实主义文学因与社会变革紧密相连,仍旧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和创造力。然而,其未来的发展前景和潜在机遇,在很大程度上将取决于那些致力于现实主义创作的作家们。他们如何在时代飞速发展的背景下,在科技进步的浪潮中,寻找到技术与人文关怀之间的和谐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