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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鲁硕士小林:从名校梦想死磕到名校废物博主

时间:2024-07-18 08:02作者:admin分类:大千世界浏览:383评论:0

我认识小林的时候,她正在小红书上,顶着“XXXX”的名字做直播。一个耶鲁硕士做网红,不算新鲜;但是一个耶鲁硕士,靠自己的失败出名,就显得十分意外。

耶鲁大学食堂(小林供图)

为什么想做“名校废物”博主,在社交平台上分享自己申博失败,分享自己的求职简历大多石沉大海,接连被十几家公司拒绝,分享拿到的唯一一个offer又被毁约……“我想告诉大家真实的名校生活,还有名校文科生也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小林说。

三年前,小林收到耶鲁的全奖录取通知书,主攻文学。她计划在耶鲁先拿到硕士学位,再读博士,毕业后做大学老师,一辈子在校园里与文学梦想“死磕”。

经历了两次申博失败、求职屡屡受挫之后,小林一度怀疑世界已经抛弃了文学,也放弃了自己,“瞎折腾一圈,还没有个正经工作”。想开了之后,她觉得瞎折腾也挺好,毕竟那是钱也换不来的人生体验。

毕业后这一年,她做过塔罗店小黑工,还一直在探索自媒体,“这些经历可比死读书好太多了。我毕业后认识的每一个人,都比在耶鲁学的知识更鲜活、更有价值,有了这些丰富的阅历,才能产出‘活的’文学”。

目前,小林正在办理签证,准备去美国求职。对于职业选择,她有了新的理解——能延续文学追求的职业,不止是体面稳定的大学老师,“我做自媒体,成为失业博主,每天找选题、做策划,写文案,这不也是文学专业的老本行吗?”

“我把自己的经历分享出来,至少可以让大家不那么焦虑,在人生选择这个命题上,或许还能给别人一些启发。哪天运气来了,我真成了知名博主,搞不好还能年薪百万”,她以一贯的轻松口吻,描述着自己的“另一种”选择。

找不到工作

2021年夏天,当我来到耶鲁开始读研时,我并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还会为找工作的事情困扰。

我读的是文科硕士,研究方向是日本文学,按照那时规划,读上两年书,先取得硕士学位,然后继续读博,等熬上几年找一个教职,就可以一辈子待在校园里和心爱的文学死磕。想一想,都觉得幸福。

可生活呢,有时就像一部推理小说,离奇曲折,扑朔迷离,谁也猜不透下一步要奔向哪一个方向。

我以为我会在耶鲁顺风顺水,每天上课、学习,生活两点一线,简单得像个乒乓球。可没料到,接下来,日子突然一下子变得离谱。

我本科教育一直和日本文学有关,申请硕士也理应是日本文学方向,结果刚一入学,耶鲁没给我分配研究日本文学的导师,却给我分配了一个研究日本电影的导师。研究电影就研究电影吧,我一边跟他做研究,一边到处去蹭日本文学课程,可没想到的是,第一个学期末,书还没读完,这个导师忽然宣布退休了。

文科女生找什么工作__文科女生就业

耶鲁大学东亚图书馆(小林供图)

错愕之余,我不得不调头跟着一名大学讲师学习;结果学着学着,等到第二个学期结束,这名讲师也没了——毫无征兆,他被学校下了解聘通知。这可苦了我这个留学生了,跟个无依无靠的流浪汉一样,只好硬着头皮跑到一名访问学者手下。可访问学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满打满算也只在耶鲁待五个月。五个月一过,我又必须换教授。

幸运的是,最后这名教授研究的是文学方向,而且命硬得很,没有“中道崩殂”;但不幸的是,她博士才毕业,资历尚浅,水平跟我半斤八两——她懂的,我都懂;我不懂的,她也不懂。

读了两年书,换了四个导师,比“渣男”换女友还勤快。明明我的目的是来耶鲁来学习,结果学习生涯却变得好像“自学”一样——换一个导师,就换一个研究方向,想做出成绩,就只能一个人坐在图书馆,准备好几百页的阅读资料,打印成厚厚一摞,从早坐到晚,咀嚼着纸张上那些拗口的字符。

有钱人家的孩子在忙着吃喝玩乐,而我,形如孤独面壁的苦行僧。

好在这样面壁两年,学业成果还不错,也如愿以偿冠上了硕士头衔,但频繁更换导师,却让读博之路越发困难。因为耶鲁里找不到能够帮助我的导师,研二时,我只好申请其他学校的博士;可是导师变来变去,又没有办法得到一封强有力的推荐信。

接连申请了8所顶尖高校,最后无一例外全部失败了。

一个留学生给我出主意,说:“小林啊小林,大不了跟我一样,再去读个硕士呗,一个不行,就读两个,两个不行,那就再读一个。反正一边读一边申博,一直耗下去,最后怎么也能读上博士。”

我礼貌地点头,面带微笑,望着他登上跑车,一挥手,扬长而去。空气中飘满了汽油的味道。

这真是个好主意,除了没用。他来自大富之家,不缺钱,家中早给他花了几百万办好了投资移民,还买好了房子;而我不是他,没钱为梦想买单。唯一的办法只能放下书本,将自己从虚构的文字间抽离而出,凝望着现实世界,思考着如何才能“活下去”。

文科女生找什么工作__文科女生就业

耶鲁大学science hill(中文译“科学山”)(小林供图)

可到底要如何“活下去”,却是个让人费劲的难题。文学就如同一枚漂亮的琥珀,从小到大,将我团团包围,让我不被世俗的烦恼侵扰,也与外界隔绝。除了做研究以外,我从来没有考虑过工作。那些伟大作家和伟大作品,被我视若珍宝;可是在现实世界里,这些珍宝与钞票相比,又无足轻重,狗屁不是。

工作是不得不去找的。美国政府规定,对于文科毕业的留学生,只留出短短五个月的求职时间,也就是OPT签证。签证期限一到,找不到工作,就只能卷铺盖滚蛋。回国是一个选项,可我不愿回国;何况男友就在美国读博,我们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可不愿意像牛郎织女那样,聚少离多,日子过得苦哈哈。

这样一来,我必须争分夺秒了,于是几乎日日泡在电脑前,一看到公司的招聘广告,管它什么职位,跟见到救命稻草一样,默念一句去他妈的,立马轻点鼠标,将求职信发送。

最后倒是换来了十几个面试机会,有美国公司,有中国公司,也有日本公司。无论哪一个公司,面试问题全部大同小异,不是聊能力,就是聊规划。我如同一个早已设定好的聊天工具,乖乖坐在镜头前,别人问一句,我就滔滔不绝,一遍一遍重复着提前准备好的答案。

可饶是对答如流,失败的结果依然接踵而至。如果单单因为专业上的限制,倒也就罢了;居然还有公司嫌弃起我的学历来了。

在面试一家小公司时,对方主管问了我一个严肃的问题:

“如果要你去打推销电话,你乐意吗?”

“当然。”我脱口而出。

“客户回访电话,你也愿意?”

“没问题。”

“难道你不觉得,你毕业于耶鲁,在我们这里大材小用。就算你来到我们这里工作,用不了多久,也要去更大的企业的,对吧?”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他盯着我,明显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最后,因为耶鲁名头太响,他们将我拒之门外。

我不由得想起了网上的一个笑话:一本科毕业生,去应聘一份月薪六千的工作,结果迟迟没有下文;他不得已,将简历上的学历改成大专,结果第二天,立马接到了面试通知。

学历太高。所以找不到工作。我那时只当是一个笑话,没想到,这个笑话有朝一日,还真能应验到自己身上。

原来这个世界不需要文学,也容不下读书太多的人。

呵,真是荒谬。

存在的意义

现在想来,我与现实世界的种种冲突,从十几年前,就已经注定了。

2013年,我中考发挥失常,以全校排名第八百的成绩,考入了无锡市的一所重点高中,至于那一届的录取学生数,恰恰好,也是八百。就这样,顶着倒数第一的名头,我花了一年时间奋起直追,爬到了班级前十。

成绩进步,父母露出笑容,只是在我的内心深处,只觉得压抑。

这种感觉从入学伊始便诞生了。为了方便管理,学校强制要求所有学生必须住校,每两个礼拜,休息一天半。每天从早上六点开始,闹钟如同冲锋号,每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洗漱十分钟,早饭十分钟,然后抱着课本一路疾步,说笑也顾不得,只为了赶在早上六点半,在教室坐好。

早自习向来安静,听不到半点喧哗,每一张桌子上面,全堆着小山一般的教辅材料,学生们埋在教辅里,垂着头,专心致志地在习题册上画下一个又一个公式和化学符号。连绵不绝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动静,细小的,尖利的,像钢锯,又像是白蚁无休无止地啃食着木头。

来来回回刷题,来来回回寻找着正确答案,机械地熬着光阴,让人没有时间思辨。日日忙到晚上十点,迎着明月返回宿舍,黑暗中,每个人举着手电筒,追着光,默背着老师们画下的一段一段重点。斑斑点点的光芒在夜色中,仿佛是一枚一枚明亮的蜡烛;可是这些蜡烛再明亮,也没有温度,在我心里面,就什么也温暖不了。

那时候我觉得我们不像是读书,更像是一个又一个囚徒。老师们也只会谈论着考试成绩和排名,仿佛人都成了不需要感情的机器,除了分数,个体的存在价值变得毫无价值。

我感到迷茫,无法像大多数人那般对此安之若素,整日怀疑自己生存的意义所在,后来,便开始读小说,试图通过文学著作,去找到问题的答案。起初是加缪和存在主义,后来又迷上了日本文学,读太宰治、林芙美子,还有永井荷风和谷崎润一郎。独特的美学和细腻的心理描述让人迷恋,他们不像是远在天边的作家,更像是久未谋面的朋友,在通过文字,小心地朝我陈述着自己的际遇和苦恼。有了这些作家的陪伴,那段灰暗且孤独的日子,也因此变得多了一丝明亮的色彩。

就这样,三年里,当身边每个人都只顾着把自己逼成一台考试机器时,我偷偷地读完了上百本日本小说。渐渐,世界观变得清晰——如果未来只是一份体面工作,为了金钱暗无天日,那还不如死了算了;我更希望像他们一样,和文字一起,自由地存在于世间。

可作家始终是一个高危行业。太宰治自杀了,川端康成自杀了,三岛由纪夫也自杀了,好像“自杀”是作家的宿命,如果不“自杀”,那就不是“好作家”。我不想死,更不想自杀而死,便想到了如果自己去研究文学,成为一个文学评论家,在大学里任教,安安全全,不失为另一种选择。

然而成为文学评论家却并不容易。首当其冲,便是来自于家人的反对。父亲说你学文有什么用,你要学金融,学了金融以后才能赚大钱。我不愿屈服于世俗观念,讨厌他的虚荣,可最后不得不屈服,因为衣食住行离不开父母。我需要钱,离不开父母的钱。

十几岁的年纪,总是人微言轻的。

面对父母的否定,那时我只能绝望地读着波德莱尔的诗句,“一旦堕入笑骂由人的尘世,威猛有力的羽翼却寸步难行。”心中渴望逃离到最远的远方去,找一个书斋,过着近乎出家的生活。

命运最终还是以一种近乎玩笑的方式垂青于我。高考时,我再一次发挥失常,面对着不甚理想的分数,父母心目中的南京大学成了泡影,学金融的梦想也随之幻灭。我让母亲随便给我报一个大学,只求早日解脱,但这种近乎自暴自弃的行径,却换来意想不到的结局:我被一所北京的知名大学录取了,专业是日语,与我朝思暮想去研究日本小说的念头不谋而合。

对于这个成绩班主任自然十分惋惜,他觉得我没有全力以赴,在学业上,只拿出了60%的精力。我始终没有告诉她,我并不会后悔,虽然那40%他无法认同,可在我心中,那却是我感到自己存在的唯一方式。

幻灭

2016年夏天,我离开了多雨的家乡,来到了干燥的北方。大学里没有围困人的高墙,生活上是自由的,轻松的。不过,很快,我就发现,自己似乎依然无法摆脱那种与世俗观念格格不入的感觉。

大学是一所文科院校,然而并没有多少人文气息。聊起未来的出路,同学们要么想要从政,要么想要经商,学习日语的目的,也只是为了让自己可以在这两条道路上,获得一个更好的前程。一听到我说自己想要研究日本文学,很多人马上投来诧异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发出疑问:为什么,文学很赚钱吗?

我意识到,原来在本质上,大学与高中并没有任何不同。学习只是一个工具,是用来换取物质的筹码,既不纯粹,也没人热爱。

结果,莫名其妙地,我就成了班上最刻苦学生。别人忙着社交,忙着为前途铺路,我却像个离群索居的隐士,一个人抱着书,静静地,对着日语所构建出来的世界,一坐一整天。与其说是自己不想清闲,倒不如说那时的自己不知道如何清闲。对于高中,虽然心中怨恨,可是身体上却始终摆脱不了曾经的生活惯性。

这种矛盾感贯穿了整个大学时代。

大三时,因为要去早稻田大学做交换生学习日语和日本文化,我迎来了去往日本的机会。飞机渐渐远离地面,脚下的土地变成了遥远的存在,八千英尺高空之上,厚厚的云层在视野里,好像川端康成笔下那个一尘不染的雪国。我仿佛正踏着雪,一步一步,走向那些文豪们的故土,形如朝圣。

可是这段朝圣之旅,一样被现实的矛盾所纠葛。诚然,早稻田大学的人文气息要浓厚不少,但与此同时,压抑的氛围却比国内更甚。

有个严肃的日本老太婆,时时刻刻板着脸,一副深仇大恨的样子,见到学生就骂。一次课上,我和同学一起做了关于川上未映子的作品分析,他不由分说,立马发火:“你们怎么可以这么解读,你们知不知道,要是川上未映子本人在,一定要被你们的话活活笑死!”

心情顿时跌到谷底。我想起了莎士比亚的名言,一部作品,一经完成,就不再属于作者,而是另外一种存在。作者怎么看待并不重要,毕竟文学是自由的,又不是数学题,为什么不能有不同的答案呢?尤其在很多年后,这部害我被痛骂的小说被改编成了电影,在耶鲁的日本电影课上被提及。偏偏导演的解读方式,与我的看法一模一样,真是让人想骂娘!

那一天,这个日本老太婆就像条疯狗,将所有小组全给骂了个遍。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心中积攒了无数的怨气,只知道如果自己到日本读书,落在了这么一个导师手上,将必死无疑。

这个想法得到了一个学长的印证。那时他正在东京大学读博,见到我,立马说:“你千万不要来日本读书。”

“为什么?”我问。

“你不知道么?日本就这样,导师跟皇帝一样,跟着他们读博,还不如做奴隶。”

他告诉我,认识的一个女学生被导师性骚扰,因为不愿意就范,最后没有办法,不得不退学;还有一个人,天天被导师辱骂,就算什么错误没有,也要被骂做“废物”,忍气吞声了七八年,最后还是不得不中断学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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