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挖掘长江舆图文化价值:历史规律与治理经验的重要借鉴
作者为李鹏和常静,其中李鹏是陕西师范大学西北历史环境与经济社会发展院的助理研究员,常静是西安明德理工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的讲师。
在中国传统江河舆图的绘制谱系里,长江舆图是一种专题河川舆图,它描绘了长江沿江的风景,展现了江防的形势,标注了河道的走向。它形象地记录了“黄金水道”的历史环境以及景观的变迁。深入挖掘长江舆图的文化价值,有这样的作用:能让今人认识长江变迁的历史规律,能让今人总结古人对长江治理的经验与教训,还能为构建中华文明的文化标识体系、开展长江大保护提供重要的历史借鉴。传世的长江舆图大多是分段江图,而全程江图并不常见,大体可分为长江景观舆图、江防舆图和河道舆图这三大类。
长江景观舆图与中华文明的审美标识
宋元以来,长江景观舆图发展得极为丰富。美国弗利尔美术馆收藏着一幅长卷,相传是宋代时人所绘,它就是《长江万里图》,还有《蜀川胜概图》,这两幅长卷最具代表性。《长江万里图》是绢本山水长卷,纵 43.5 厘米,横 1656.6 厘米,从传统认为的“岷山导江”开始描绘,从西向东一直画到长江入海口,并且标注了沿江两岸 240 多处地名。这是一幅纸本水墨长卷,它的纵长是 32.3 厘米,横长是 752.1 厘米。图幅从右往左展开,先是从汶山、岷山开始描绘,接着重点描绘岷江上游以及成都平原的山水名胜,之后直接绘制川江流域的忠州、万州、云安、夔州、巫山县,最后结束,并且标注了 190 多处地名。
明清时期,长江景观图中的胜览因素逐渐增强,逐渐发展成以长江名胜为对象的景观地图。它既表达了文人士子对沿江景观名胜的追慕之情,又将自身的文化审美和地域想象融入其中。现藏于中国国家图书馆的《长江名胜图》长卷,是在同治六年(1867 年)绘制的,绘制者是冯世基(字菉白),这幅图描绘的是长江中下游沿江的胜迹,是一幅景观名胜图。全图为彩绘的本子形式,它的纵长是 25.2 厘米,横宽是 1119 厘米。起始于湖北石首,一直到岳州府仙姑港对岸的荆河口,接着从西向东一直延伸到江阴县城并收尾。全图的着色淡雅且清新,还配有平立面的符号,以此形象地描绘出长江两岸的名胜古迹以及滨水的风景。同时,在视角表现方面运用对景法,南北两岸的地物相互对立且分为两部分,视线都朝向河流的中心线,这样能让读图者仿佛站在江中船头,展开画卷向下看,一直到达江口。此图不但对研究长江景观历史的变迁有帮助,还能为长江文化遗产的保护提供参考。
此外,清末佚名绘制的《长江大观全图》具有代表性。全套图册分为六部分,分别是:其一为长江胜景图;其二为洞庭潇湘图八景图;其三为湖口县经洪河至江西省水道图;其四为湖口县经鄱阳湖至饶州府水道图;其五为长江总程图;其六为词赋。在这些部分中,《长江胜景图》从江苏镇江府开始绘制,沿着长江逆流而上,一直绘制到洞庭湖口与荆河口处为止。该图册所绘内容主要是南北两岸的山川景致以及名胜古迹,像金山、方山、栖霞山、莲花洲、小姑山、龟山、晴川阁、黄鹤楼、鹦鹉洲等。它是一套专门描绘长江中下游山川名胜的景观审美图册。值得注意的是,长江景观舆图在绘制技法方面近乎白描这种形式。它多以山水长卷来勾勒沿江两岸的风景名胜。这样的绘制方式使得万里长江从地理景观上升华为一种民族文化的象征意象。
长江江防舆图与中华文明的统一标识
历史上,兵家常常看重长江的军事价值,有的称其为南北的界限,有的依靠它作为天堑的防线。受此情况的影响,江防舆图的绘制便成为了一门专门的学问。比如,在南宋时期,是以江淮作为国防的前线,以江为界。从孝宗之后,为了增强长江的防务,南宋在沿江布置了多支水军,初步构建起了江防体制。现存景定《建康志》里有两幅《沿江大阃所部图》,其覆盖范围从东边的真州(仪征)开始,一直到西边的马当山,把长江下游地区的沿江防御重点形象地描绘了出来,对研究南宋时期的长江形势以及军事战略有着极高的价值。
明代中期往后,“嘉靖年间倭寇到处都是,东南地区一片混乱,于是江防、海防的议论越发兴起”,防御倭寇从长江口沿江而上,在当时就变成了维护国家统一的重要任务。对此,郑若曾直接表明:“江防把拱卫留存都城当作重要之事。长江下游是留存都城的门户,在江海相交之处阻止倭寇,不让他们进入长江,这是上策。”当时朝廷内外的人士大多重视长江防务地图的绘制。《筹海图编》《江南经略》等书里有很多江防图与湖防图,这些图刻画了明代沿江两岸江防信地的划分情形,对探究长江水域防御体系很重要。现存于中国科学院图书馆的《江防海防图》长卷,学界大多认为它是一幅能反映明代中后期抗倭斗争的军事舆图。此图卷的江防部分是从上游朝着下游进行展开的。它详细地描绘了长江从江西瑞昌一直到上海吴淞口的防御态势。并且,对于沿江两岸的山川、城邑、墩台、沙洲等地理要素,都进行了详细的标注。
清初时,为了统一全国,清廷在瓜洲等处的隘口设置了防备,还分班在圌山、三江的边界进行巡徼。随着这一行动的开展,相关长江江防图的绘制也逐步加强了。
现存于甘肃省博物馆的顺治《长江江防图》绢本长卷,其纵为 59.7 厘米,横达 1340 厘米。此图形象地描绘了当时从九江起始至镇江这一段的军事设施,像拦江缆、拦江簰、战船、木楼、烟墩、军营等都有刻画。并且,对沿江的十一营,包括兵力部署、所在位置以及汛地里数等都进行了标注。它是研究清代长江下游军事防御体系的珍贵资料。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清初的《长江地理图》长卷,它与顺治的《长江江防图》在内容方面高度相似。此图卷以长江作为中线,从右往左依次展开,并且描绘了清初长江下游从九江到镇江这一段的军事设施以及布防情况。

晚清之后,因为看到江防对于国家统一有着重要意义,清廷便设立了全新的长江经制水师。在同治年间,长江水师组建完成以后,从湖北荆州一直到江苏江阴,沿江长达数千里的区域,设有六个营分别负责汛情。由于地图对于长江防务非常重要,当时的长江水师提督黄翼升邀请马征麟,对全新的《长江图说》进行了详细的测绘。此图以计里画方的方式,用朱格墨印进行描绘。它描绘了湖北荆州到江苏南通境内的长江干流河道形势,还详细标记了沿江的港口以及水师驻地。它是目前所见到的绘制最为精确的江防舆图。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有同治年间的一套纸本彩绘《长江图册》,这套图册刻画了长江中下游沿江两岸的炮台以及兵丁的数量,并且它与《长江图说》是同源的;北京大学图书馆藏有一套《五省南北两岸全图》,其原题为“恭绘恭书江苏江西湖南湖北安徽五省南北两岸长江全图”,此图重点刻画了晚清沿江五省两岸的军事史迹以及江防里程,能够与《长江图说》相互进行印证。
长江河道舆图与中华文明的治水标识
中国古代在认知江源时,大多将岷江视为正源。然而,在地图史上存在一个以“马湖江”作为江源的“马湖现象”。覃影在《民族学刊》2010 年第 2 期的《地图史上的“马湖现象”》中有所提及。自徐霞客提出金沙江为长江正源之后,到康熙年间为绘制《皇舆全览图》期间,逐步把长江真正的主流源头梳理清楚了。今天,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存有根据康图绘制的《金沙江源澜沧江源图》。同时,北京大学图书馆也藏有这幅图。这幅图是关于清代长江正源探索的河道舆图。
长江水利治理史上最具代表性的舆图长卷是第一历史档案馆藏的乾隆《金沙江上下两游图》长卷,它纵 0.51 米、横 72.8 米,是云南省进呈给乾隆帝御览的河道图。同时,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有一套《金沙江图》,共 5 张,全长 74.22 米,它是上述进呈图的蓝本。
乾隆年间,滇铜的生产以及运输对于维系王朝的经济命脉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滇铜的产地大多靠近金沙江,所以开通金沙江河运这件事就成为了解决相关问题的关键之处。上述三幅(套)金沙江图是彩绘绢本长卷,用中国传统山水画法绘制。它形象地展示了清朝乾隆年间对金沙江河道险滩的整治。它不仅是中国传统江河治理的纪实杰作,还是目前所见长度最长的中国古代舆图长卷。其画工精细,篇幅宏阔,形象逼真,堪称传世江河舆图的巅峰之作。
长江防洪工程里,荆江处于关键地位,就像人们常说的“万里长江,险在荆江”。古人有这样的说法:江流先是自西流向北,接着又自东流向南,其走势有很多迂回之处,到了岳阳之后又从西南转向东北,湖水一同奔流,很容易出现水位上涨被遏制的情况,所以决堤泛滥的灾害大多发生在荆州。在夹江的南北两岸,常常是沿着江边修筑堤坝,哪怕只是一点点不坚固,也会导致千里之地变成沟壑。1788 年的夏天,荆州的万城堤出现了溃坝的情况,乾隆帝特意命令湖广总督去查明水患产生的原因。湖北专门绘制了一幅《江汉堤工图》,这幅图是纸本设色的,如今存于美国国会图书馆。它形象地刻画了长江中游荆江的河道走向以及江堤修筑工程,还通过不同颜色把长江和汉水的洪汛河段区分开来。
此外,长江上游川江的河道中险滩众多且依次排列。在 1878 年,贺缙绅特地编绘了《峡江救生船志》,将宜昌虎牙滩到万县狐滩段的河道走向进行了形象绘制,同时详细地记录了沿途礁石的分布情况以及险滩的地名,全面地展示了长江上游救生标险等相关情形。19 世纪末期,约翰·立德想要驾驶“固陵”轮逆流而上进入川江,目的是强行夺取长江上游内河的航权。鉴于此,国璋编纂了《峡江图考》一书。他意图对川江河道形势进行考察,以便随时备用。在编纂体例方面,“上水从册首到尾,下水从册尾到首,反复顺逆,都可浏览”,这种体例适应了长江三峡行舟的特点,上水和下水都能各取所需,可谓独具匠心,在长江河道图编绘史上有着独特的地位。
长江从江源奔腾而下,穿越三峡,途经荆襄,广泛接纳众多河流,向东注入大海,可说是景象多样,气势宏大。长江那壮阔的自然景色,优美的风景名胜,常常将历史记忆与民族情感融合在一起。顾祖禹曾经对长江和黄河的不同进行对比,指出“在众多的河流中,除了大河黄河之外,没有比得上长江的。然而黄河的水流早晚常有变化,长江的江流从古至今都没有改变,环绕着西边的土地,吞吐着众多的河流,长江确实是浩瀚广博啊”。诚如斯言,“江诚浩博”,可谓字字千钧!
传世的长江舆图大多绘制得很精美,它们具有较高的文物价值和艺术价值。从图绘内容来看,一路观赏,颇具写实风格,处于普通地图和山水画之间,大多是带有舆图性质的景观图长卷。历代的长江舆图通过对长江河道进行如实的描绘,不但再现了非常逼真的沿江景观,还建构了宏大的文化空间,赋予了长江作为中华文化符号的历史意义。可以说,传世长江舆图是中华文明标识的重要组成部分。它承载着长江文化的灵魂。值得我们进一步去挖掘它丰富的内容和蕴藏的神韵。
《光明日报》(2025年03月29日 1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