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知己千秋愿——程千帆沈祖棻画传：独特视角与情感的盛宴
程丽则编撰的《文章知己千秋愿——程千帆沈祖棻画传》（简称《程沈画传》），被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了。我多次捧读此书，对它喜爱得舍不得放下。这并不是因为它的装帧简洁且大方，图像珍贵又精美，文字优美且生动，而是因为它出自程千帆与沈祖棻两位先生最亲近的人，也就是他们唯一的女儿程丽则之手。书中有独特的叙述视角，有丰富的引用材料，还有真切自然的情感抒发，这些都有着特别的吸引力。
一
孟子曾说：“诵读他们的诗歌，阅读他们的著作，却不了解他们的为人，这可以吗？”程千帆和沈祖棻都是当代很有名的学者和诗人，其中沈祖棻尤其以词作在世间闻名。在 20 世纪三四十年代那个战争的环境中，沈祖棻凭借着笔如同利刃，用风雨尘沙当作墨汁，把那无边的烟柳斜阳以及故国的山川，全都融入到那浩荡的春愁里面。程丽在《程沈画传》的第 81 页写到：“沈祖棻留下了 516 首词作。在这些词作中，近四百首是在抗战时期创作的。她漂泊辗转，相思绵延，眺望家乡的方向，心中既有家国之恨，又有对祖国的忠诚与挚爱。词中处处都缠绕着对半壁江山和危急时事的忧虑。”这番描述精准地概括出了沈祖棻词作的深刻内涵与卓越成就。
《文章知己千秋愿——程千帆沈祖棻画传》是程丽则所著，由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程千帆在中学时期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在大学时期也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毕业后，他立志成为一名大学教授。抗战期间，沈祖棻以词笔去抨击社会的黑暗现实，抒发忧生忧世的感慨，而程千帆在离乱之中，没有忘记最初的志向，发奋著书立说，立志要为传承中华文化多做贡献。34 岁的时候，他就被聘为武汉大学教授。然而在 1949 年之后的相当长一段时期，因为诸多原因，程千帆没能取得他本应取得的成就。直到 1978 年，程先生接受了南京大学校长匡亚明教授的聘请，独自一人向东而行，再次登上讲台，这才开启了他学术生涯中最为灿烂的篇章。
程千帆回到母校工作后，便争分夺秒地投入到工作当中，一心想要夺回之前被耽误的时间。在接下来的十余年时间里，他先后出版了将近 20 部著作，还培养了 10 位博士以及一批硕士。在史学领域，他的《史通笺记》纠正了旧有的注疏失误，补充了前人未曾具备的内容，深受学界的重视。在目录学领域，他和徐有富共同撰写了《校雠广义》，把目录之学、版本之学、校勘之学、典藏之学融合贯通在一起，所论述的见解通达且深入，与研究实践相契合。而在 中国古代文学，尤其是诗学研究方面，程先生取得的成就更为显著。诗学原本就是程千帆的家族学问。早年的时候，他曾与同学结成诗社，到了晚年，编成了《闲堂诗存》，诗中蕴含着精华，形成了自己一家的风格。可见，程千帆的思想学术具备深厚的传统文化背景，有着家学渊源，也有现代学术师承。在厚积薄发的状态下，他在晚年于多方面获得了显著的成就。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在晚年所提出的将文艺学与文献学完美结合的学术思想与方法，在中国学术界引发了广泛且深远的影响。
二
从女儿的独特视角来看程、沈两位先生，程丽向我们展现出了他们在学术方面以及生活中的多彩影像。
程丽则是两位先生的独生女，她备受宠爱。然而，在当时艰难的生活环境里，她并未被娇生惯养。程丽则十岁的时候，沈祖棻因病住院，没办法为女儿庆生，于是她就在病床上写下了三首新诗。诗里祈愿女儿拥有像秋月、冬雪那样的襟怀与节操，具备大海般的宽宏以及鹰隼般的勇敢坚强。诗末这样写道：“最后，用妈妈那无尽的爱，编织成一个千丝般的密网，里面盛着这些宝贵的礼物，让西王母的青鸟带给你。希望你能仔细地对它们进行验收，并且永远将它们珍藏在你的心里。”这份母爱是如此无私且“无尽”，深沉而又博大。若干年之后，程丽的女儿张春晓（小名早早）降临人世，孩子的每一个举动都深深牵动着外祖母的心。沈祖棻为此写下了另一首更为著名的诗歌——《早早诗》。
程千帆既热爱学术，又热爱生活。20 世纪 70 年代，他在湖北沙洋农场进行劳动。临近春节准备回家时，他会积极热情地筹备过年的饭菜。他和程丽一次次拿着各种票券，依次排队去采购食材。回家之后，就赶忙投入到洗、切、烧、制等工作中。他还掌握了腌制腊肉、风鸡、腊八豆、泡菜等技艺，这些深受家人的喜爱。程千帆平时很少创作词，然而在沈祖棻去世之后，他悲痛地写下两首《鹧鸪天》来悼念他的爱妻。其中一首这样写道：“衾凤和钗鸾依然还在，那眼波和鬟浪却早已化作烟尘。有着与文章知己相伴千年的心愿，也有历经了四十年的患难夫妻情。哀伤那窈窕的身姿，回忆那缠绵的过往，多次在幽梦中延续那欢乐的缘分。相思之情已经到了肝肠寸断的地步，夜夜在青山间都能听到杜鹃的啼鸣。”词中充满了凄恻哀婉之情，令人深深感动。
除了亲情之外，两位先生对友情也同样珍视。在大学期间，沈祖棻与几位同学一起发起了词社，社里的同学之间关系亲密，就像姊妹一样。1934 年的春天，全班组织了春游活动，同学尉素秋因为家中遭遇了变故，心情变得抑郁，所以没能参加这次春游。沈祖棻特地约她一起在玄武湖上泛舟，对她进行关切的慰问。多年后，尉素秋回忆起那时的情景，一直心怀感激。她的一个皱眉，一次凝视，一刻轻声细语以及一句话中的温柔慰藉，都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事后她写了一首诗，如今我只记得两句：“春来到人间姑且自我珍惜，情感在我们这辈人身上尤其令人哀伤。”我曾在这两句上画了两排小圆圈。此后，沈祖棻流落到四川，还创作了很多诗词来怀念尉素秋。
三
程千帆的学术品格和家风传承有着紧密的联系。他的父亲程康，虽然在书中没有被过多地加以描绘，然而他的“性情风义”对程千帆的治学以及为人产生了深刻的影响。程康有两件最为世人称道的事，这件事被程千帆在《琐记汉寿易氏与寒家世谊》一文中简要记录了下来。其一，他的老师、著名书家和诗人顾印伯在京师去世，程康从鄂地赶赴京城，将其棺木护送回乡安葬，还收集了他的遗稿并捐资刊刻了《成都顾先生诗集》，四处寻求当时的名家为他的老师遗像、遗作题词作序。其二，他的朋友诗人沈砚农客死在北京，家中贫困，孩子年幼，程康从多方面给予援助，使得他最终能够归葬广州。
程丽在此基础上，一方面广泛搜集和采择文图资料，另一方面走访了与程老先生进行诗文酬唱之人的后人。这些努力让我们知道：程千帆的母亲车氏实际上是湖南人，并非江西人；她的字应该是慕韫，而不是慕蕴。我们还看到了叔祖程颂万为车氏所撰写的《程十七郎妻车氏墓志铭》，程康在陈衡恪《北京风俗》画册上的题诗，程康与曾缄、刘芦隐唱和诗的结集《三山雅集》，以及江梵众的《三山雅集图》。这些发现不但修正了历史的细节，还把一位兼具“性情风义”的传统读书人形象完整地展现在读者眼前。而这一点，正是程千帆学术精神的一个重要源头。
这本画传收录了很多前辈学者的珍贵资料和图片。文字能给图像增添深度，图像能把人们带回到历史现场。图文相互配合，让故事更生动，人物形象更鲜明，传播也更广泛。相信《程沈画传》出版后，一定会受到读者的喜爱。
《光明日报》（2025年04月03日 1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