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政府政策反复无常 加速全球与美元体系脱钩进程

作者是鲍韶山，他是观察者网专栏作者，是澳大利亚昆士兰科技大学的兼职教授，是前总理陆克文的政策顾问，也是太和智库的高级研究员。

翻译/马力，校对/郭涵

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向全世界发出了一份具有特别意味的“邀请函”。这份“邀请函”敦促各国不要靠近美国的政治经济体系，并且要加快与以美元为主导的贸易结算和金融体系脱离关联的进程。

美国作为经济伙伴的可靠性就变得越来越令人担忧。

美国宛如马戏团中那只会单一招数的小马驹，它深信自身不可或缺，然而内心却满是委屈。特朗普政府的行为带有某种会对自身造成伤害的意味，并且还向全世界发出了远离自己的警告。它试图凭借惩罚性措施逼迫他国改变行为，对于这种“以邻为壑”的做法，毫无遮掩之意。可以说，特朗普政府是以零和博弈的视角来对待经济政策的。

当前这一轮所谓的“对等关税”暴露出一些情况。特朗普政府的政策制定方式是反复无常且极其虚伪的，还具有很强的随意性。这些“对等关税”的计算并非基于对各国关税和非关税壁垒的详细分析，而是通过一个简单粗暴的方式得出。具体是将美国对该国的净贸易差额除以该国对美出口额，然后对半折价。

莱索托是一个典型例子。这个非洲小国年度国内生产总值仅有 24 亿美元，处于全球最贫困国家之列。莱索托是南部非洲关税同盟（SACU）的成员国，它执行该联盟所确立的统一对外关税税率。这意味着莱索托执行的关税税率和南非、纳米比亚、埃斯瓦蒂尼以及博茨瓦纳是一样的。

4 月 2 日，在华盛顿白宫，美国总统特朗普展示了已签署的关于所谓“对等关税”的行政令。新华社记者胡友松进行了拍摄。

美国“对等关税”的计算若基于某一贸易伙伴的关税税率，就意味着所有南部非洲关税同盟成员国会受到相同的“对等关税”影响。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就莱索托而言，其每年对美出口额约为 2.36 亿美元，且主要由钻石、纺织品和服装构成。同时，其每年对美进口额约为 700 万美元。大多数莱索托居民的年收入低于 1300 美元，这导致了进口额很低。同时，美国商品的价格超出了他们的购买力。

美方的计算方法是这样的：先计算美国对莱索托的贸易逆差为 2.29 亿美元，接着计算莱索托的对美出口额为 2.36 亿美元，然后用贸易逆差 2.29 亿美元除以对美出口额 2.36 亿美元得出 97%，最后将 97%折半进行计算。

印度尼西亚是一个典型例子。美国与该国存在约 179 亿美元的贸易逆差，同时印尼向美国出口了 280 亿美元的商品。所以，经计算得出 179 亿美元除以 280 亿美元等于 64%。

以下事实更能明显体现缺乏逻辑这一点：一些对美国有贸易逆差且零关税的国家受到了“对等关税”的影响。例如，澳大利亚 2024 年对美国有约 22 亿美元的贸易逆差，却仍被征收了 10%的关税。

加税无效的证据

特朗普总统最常提及的词汇是加征关税，然而这么做很可能给美国带来比其他任何行为都更严重的伤害。从 2018 年开始，加征关税政策的效果十分明显：它没有使就业岗位回流，也没有重振美国制造业。进口没有减少，美国的贸易逆差反而增大了。从经济层面来看，加征关税没有实现其承诺。从政治层面来讲，它仅仅激发了那些内心不满之人的情绪，没有其他任何用处。

从特朗普总统第一届任期的表现以及其执政所留下的遗产来看，有越来越多的证据呈现出来。这些证据表明，就他所宣称的目标而言，加征关税这一政策实际上并未达到预期效果，甚至还可能产生与预期相反的结果。证据清晰地向人们传达，加征关税所带来的效果最多只是处于中性状态，甚至情况会更糟。

在 2024 年的一篇论文里，大卫·奥托尔及其他联合作者深入探讨了美国与中国等贸易伙伴在 2018 - 2019 年贸易战期间所经受的经济和政治后果。这篇文章得出一个有价值的结论，即到目前为止“这场贸易战没有给美国内陆各州带来经济方面的好处。”

该文表明，外国商品征收的进口关税没让美国受保护行业的就业增加也没使其减少；报复性关税对就业有明显的负面作用，主要在农业领域体现；然而，美国的补偿性农业补贴只是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这种负面作用。所以，从经济方面来看，特朗普加征关税的举动总体效果是负面的。已经有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除了上文得出的结论之外，特朗普 1.0 时代的关税政策对美国人民福利有着负面的净影响。

艾伦·弗拉恩和贾斯汀·皮尔斯在 2019 年为美联储理事会撰写的一篇论文中得出结论。他们认为，直接进口保护带来的任何微小就业促进效应，被输入成本上升和报复性关税导致的更大负面效应给抵消了。所以，这一政策对美国就业产生的影响总体是负面的。

特朗普在 4 月 4 日于社交媒体上向美联储主席鲍威尔喊话，称当下是宣布降息的绝佳时机。

这两位作者最终得出结论：那些更易受关税增加影响的美国制造业行业，其就业会相对减少。因为进口保护所带来的积极效应，被输入成本上升以及报复性关税带来的更大负面影响给抵消了。并且，较高的关税还会因输入成本的上升，导致生产者价格相对上涨。弗拉恩和皮尔斯的研究涉及到关税连锁效应的关键问题。加税在直接受保护的行业里或许能带来就业增长，但最终会使美国整体就业岗位出现净流失，原因是更高的成本会渗透到经济的下游部门。

瓦约尔奇克及其联合作者在 2022 年为世界银行集团撰写的一篇论文中，对 2018 年加征关税政策对就业的影响进行了分析研究。他们发现，进口附加税以及报复性关税使得“受影响产业周边通勤区域在线招聘信息的数量出现了相对下降”。他们没有发现进口保护政策对招聘职位数量有积极影响的证据。论文作者得出结论：2018 年，这些关税使得招聘职位减少了 17.5 万个，占美国总数的 0.6%。其中，三分之二的降幅是由于进口附加税导致的，三分之一是由于报复性关税导致的。

圣路易斯联邦储备银行的数据显示，2018 年至 2023 年这段时间里，美国制造业的就业岗位有所增加。增加的数量约为 20 万个，从业人数从大约 1270 万上升到了 1290 万。与此同时，在同一时期，美国非农业的总就业人数也在增加。从 2018 年的约 1.49 亿增加到 2023 年的约 1.56 亿，增加的数量约为 700 万个就业岗位。制造业就业岗位增长约 1.6%，然而在这五年期间，总就业人数增长约 4.7%，这表明制造业就业岗位的增长落后于整体就业的增长。自 2018 年起实施的增税政策好像没有直接促使制造业就业复苏。

美国制造业的产出增长在 2018 年到 2023 年这段时间有所扩大。从 Statista 的数据来看，以实际增加值进行衡量，制造业产出在 2018 年是 2.2 万亿美元，到 2023 年增长到了 2.8 万亿美元，增长的幅度大约为 27%。同期，美国国内生产总值（GDP）在 2018 年约为 20.5 万亿美元，到 2023 年增长至 25.5 万亿美元。其总体经济规模的增长幅度约为 24%。这显示出制造业产出的增长略高于整体经济规模的增长。这种差异意味着制造业内部存在生产率的提升，因为产出的增长幅度比就业的增长幅度大很多。这告诉我们，加征关税的主要目标之一是重振制造业就业。而到目前为止，其结果并不令人满意。

我们应将美国制造业的净贸易状况纳入考虑。美国的一个主要担忧是制造业的净贸易逆差。在 2018 年到 2023 年这段时间里，美国制造业产品的出口总体呈增长态势。2021 年，美国制造商出口了 1.4 万亿美元的商品，其占美国总出口额的比例相当大。2024 年，美国商品和服务的总出口额达到了 3.2 万亿美元。2023 年的总出口额是 3.1 万亿美元，2024 年较 2023 年有所增长。尽管出口有增加的情况，然而美国在制造业产品方面一直存在贸易逆差。

美国人口调查局和美国经济分析局的数据显示，2024 年美国制造业商品和服务存在总体逆差。这个逆差为 9184 亿美元，且较 2023 年增加了 1335 亿美元。这种逆差在不断扩大，意味着美国制造业商品的进口比出口要多，从而使该行业出现了净贸易逆差的状况。同样需要指出的是，美国实施了加征关税措施。即便如此，美国制造业贸易的净逆差依然在持续扩大。

缺少筹码

美国在 2025 年推行的一系列政策，与在十年或二十年前推行同样政策相比，手中所拥有的筹码少了很多。其根本原因是过去二十年间全球贸易格局发生了根本性变化。现今美国在全球贸易中的占比不足 15%，仅为本世纪初的一半。中国已成为 150 多个国家的最大贸易伙伴。同时，美国以外世界其他地区之间的贸易量增长速度比美国参与的贸易量增速快。这种趋势不太可能改变。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和其他一些机构一直预测，全球南方国家的经济增长率将超过 G7 国家。全球南方国家之间的贸易呈现增长态势，也就是南南合作在不断发展，且其增长速度高于全球平均水平，这表明美国在全球贸易领域的相对影响力会持续降低。

经常有人指出，加征关税会给中国带来很大影响。事实上，特朗普发起的第一轮关税战以及后续一直持续的关税战，无论是拜登继承的，还是特朗普第二任期延续的，其实都是针对中国的。从美国的角度来看，中国是其最重要的政治和经济对手。

财政部网站于 4 日发布了一则公告。该公告表明，从 4 月 10 日开始，将对原产于美国的所有商品加征 34%的关税。

美国国防部的一份备忘录最近证实了这一观点，《华盛顿邮报》有报道。这份备忘录把中国称作美国的“迫近威胁”。自奥巴马政府推出“亚太再平衡”战略后，美国的所有努力都把中国当作目标。华盛顿近年来有挫败感，其在世界各地的其他事务上分散了本应用来对付中国的注意力。这里需要特别提及乌克兰这个例子。华盛顿正急切地想要撇清与乌克兰之间的关系，并且把遏制俄罗斯的责任转交到欧洲人身上。

让我们从规模角度审视中美贸易关系。2024 年，美国公布对华货物贸易逆差约 2954 亿美元。这表明美国从中国的进口额比其对华出口额多这么多。具体来说，美国对中国的出口额约为 1435 亿美元，从中国的进口额约为 4389 亿美元。就“对等关税”的税率这方面来说，计算得出的结果是 2954 亿美元除以 4389 亿美元等于 67%。但是，中国对美国的贸易顺差在其 2024 年的贸易总额中所占比例还不到 5%。简单来讲，美国市场对于中国的重要性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不再像以前那么重要了。

现在要把中国对美国的贸易顺差换算为人均水平。2024 年中国人口约 14.08 亿。这表明中国对美国的人均贸易顺差大概是 209.80 美元。2024 年经购买力平价（PPP）调整后，中国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约为 19436 国际元。中国对美国的人均贸易顺差相当于中国人均国内生产总值的 1.08%。这意味着调整的幅度不是很大，这是 2025 年 3 月中国“两会”上宣布的财政和货币政策措施旨在解决的问题。当然，总体而言调整幅度是容易控制的。需要注意的是，不同行业和企业受影响不同，其机制可能存在不均衡性。但这些都可通过灵活的政策落实来解决。

过渡是可能的

在全球层面，西蒙·埃文特教授进行了评估。他指出，世界各国在 4 年内能够完全弥补因失去美国市场而带来的损失。并且，不同国家实现这一目标所需的时间是不一样的，这取决于它们自身的经济结构以及对美国市场的贸易依赖程度。埃文特指出，这一评估结果的依据主要在于各国在与其他国家进行贸易时所享有的有机增长所带来的补偿效应，而非仅仅在与美国进行贸易时所享有的。

笔者曾指出，除了有机增长带来的补偿效应外，通过财政措施以及有意识地协调政策应对措施，像加强双边和多边贸易等，大多数国家完全弥补失去美国市场带来损失的时间，甚至可能比埃文特估计的时间更短。

美国在全球贸易中的作用正不断减弱，同时各国能在较为合理的时间内完成有序调整，所以实际上美国已无牌可打（借用特朗普总统常用说法）。然而，存在一个反驳上述观点的理由，那就是只有美国的资本市场具备足够规模和深度，能够为美国的全球贸易赤字提供资金支持，尤其针对对中国的贸易赤字。

2023 年中国的贸易顺差约为 5939 亿美元，同时国际贸易的总规模估计约为 31 万亿美元。这表明中国的贸易顺差约占全球贸易总额的 1.92%。那些对中国贸易顺差发出严重警告的人，若将其置于全球背景下，就会发现这种警告是没必要的。

马来西亚总理安瓦尔于 4 月 6 日晚表明态度。马来西亚将会率先行动，对东盟国家协调应对特朗普的关税问题进行引导。

其次，该论点指出中国的贸易顺差（或全球对中国的贸易逆差）在很大程度上依靠美国资本市场提供的资金。然而，这种将因果关系颠倒的表述是不正确的。对于美国来说，其贸易逆差是由政府支出或者商业银行信贷创造的美元来支撑的。这种机制实际上是凭空创造了货币。进口支付并非仅由资本市场提供资金支持。资本市场吸收这些美元，是因为这些美元被消费掉了。世界能与中国进行贸易并弥补美国市场损失，这一能力不受美国资本市场的限制。

在全球贸易融资以及实现结算等领域，使用美元之外的货币是可行的。过去 10 年中，这种情况变得越来越普遍。在这段时间里，向货币多极化过渡的步伐加快了，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美元及其相关机构被武器化。

2014 年起，俄罗斯的经历向外界展现得很清楚，一个经济体能够做到在摆脱美元作为贸易结算手段和支付方式的情况下，还能扩大贸易规模。现在，中国超过 50%的国际贸易是用人民币进行结算的。

结论

特朗普政府推行的“对等关税”政策会带来破坏性影响。这种大规模的结构性改变，肯定会给全球相对价格带来系统性冲击。然而，这种冲击更应该被当作一种因祸得福的情况。

世界其他国家和地区会积极对这些冲击作出应对。它们尤其会通过共同努力，去强化多边和双边的贸易关系以及相关机制。同时，还会在国家和跨国层面采取财政政策应对措施。这段调整期不会持续太久，最多也就几年。而其好处在于，之后将会迎来美元全球主导地位终结的后美元时代。

“对等关税”的设计与实施彰显了美国政策制定者变化无常的特点。这些加征的关税并非依据对关税壁垒和非关税壁垒的任何理性考量（即便这种考量存在争议），而是仅仅依据美国对该国的贸易逆差或该国出口额来进行计算。在许多情形下，这一数字还会被减半以展现出某种“善意”。这显然是一种“拍脑袋”式的政策制定过程。

美国明显觉得自己是受害者，在世界其他地区遭受了欺压和利用。这实际上是美国享有特权的一种体现。美元处于超强势地位，美国在数十年间对多边机构有着影响力，美国在全球范围内主导着对数十个国家的制裁，美国在全球范围内长期拥有军事优势地位（尽管已有所衰落），且自 1946 年以来，美国在其他国家发动了超过 210 次军事干预（引自达菲·托夫特与库希 2023 年出版的著作《死于剑下：美国外交政策的军事化》），基于这些情况，美国的这种愤怒情绪难以获得世界上大多数国家的认同。你不能声称自己是“有史以来最例外”的统治世界的国家，同时又宣称自己是一个受害者。你不能既说自己是那样特殊的统治世界的国家，又说自己是受害者。你不能一方面宣称自己是“有史以来最例外”的统治世界的国家，另一方面却宣称自己是受害者。

特朗普提出的“解放日”，有助于各国从一套全球政经体系中自我解放出来。这套体系长期以来阻碍了各国有效践行自身主权发展道路。世人借此能看清美国的真实面目。美国虚伪的“自由仁慈”面纱将被揭开。其反复无常的自恋心态已暴露无遗。一个多极世界将被构建起来，且已初现端倪。美国若表现出诚意且准备好以正常且平等的伙伴身份融入国际大家庭，那么它仍将获得属于自己的席位。

谢谢您，特朗普总统。世界已经接受了这份“邀请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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