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思维如何助力当代设计师？清华大学教授陈楠解析背后的系统性思考
编者按
当下，设计思维的运用不再仅仅局限于艺术领域。它逐渐延展到了科技领域、教育领域、商业领域，甚至还延伸到了公共决策领域。设计思维不仅是一种能够创造美的方法，同时也是一种能够解决问题的系统性思维方式。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在 2004 年开设了“设计思维与方法”课程，目的是培养“会思考”的专业设计师。设计思维的系统性训练，既契合了时代发展的需求，又力求在培养复合型设计人才的过程中，将这种思维方法推广开来，以追求“人人都是设计师”的目标。设计思维是什么呢？它又是怎样助力当代设计师的设计实践的呢？本期邀请了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的教授陈楠，他将为我们讲述关于设计背后的思考。
从事艺术设计工作的人通常偏重感性思维，不太注重对方法论的研究。设计师们普遍更关心作品的最终呈现效果，却常常忽略了设计背后的概念与策略。开展设计思维与方法的相关训练，就是希望在教学与创作实践中能够反思并解决这些问题。
设计思维与我们熟悉的思维模式存在哪些不同呢？世界知名创意设计机构 IDEO 设计公司的总裁蒂姆·布朗，在一篇引发广泛关注的文章里给出了他的答案。他对爱迪生发明电灯的案例进行了系统分析，认为构建一套以同理心为基础、能够满足用户使用需求的供电系统，比仅仅让一盏灯照亮房间更具意义。IDEO 的创始人大卫·凯利在一次演讲中分享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位设计师通过对医用 CT 机身进行艺术涂装，解决了儿童惧怕医疗检查等问题。由此能够看出，“设计思维”是以以人为本的设计理念为基础，通过洞察需求、定义问题、头脑风暴、快速迭代等一系列方法来解决问题的创新性思维模式。
如何培养这样的思维模式呢？经过 20 余年的积累与打磨后，一套有效的训练方法在教学实践中逐渐形成。在课堂上，老师通常会利用一系列小练习来训练同学们的联想能力，以此来培养他们理性的设计思维模式。例如，在产品设计课堂上，老师让同学们在很短的时间内设计出一张“与众不同的桌子”。当遇到突然出现的命题时，学生们通常会相互看着，不知该如何行动，短时间内也找不到着手的地方。在这种情况下，就需要利用设计思维里的“描述定义”以及“提取信息关键词”这两种方法，对普通的桌子进行分解和构建。我们先提炼出像“木质的”“方形的”“有四条腿的”“落地放置的”“不可随意移动的”“没有温度感知的”等关键词，用以描述一张普通的桌子。接着，依据这些关键词进行逆向思考，尝试摆脱常规的设计模式，用“纸质的”“不规则形状的”“只有一条腿的”“能够悬浮的”“可以移动的”“能够进行温控的”等新的关键词来对这张“与众不同的桌子”进行定义。在这个过程中，良好的设计灵感常常会在不经意间浮现出来。
此类练习方法有很多。比如把字母“A”和“B”进行重构，看看会变成怎样的新图形（图③）；遮挡一张人像摄影的局部，去想象被遮挡部分能变成何种奇妙的形态（图④）；以“立方体”为主题，尽可能多地设计出不同的图案（图②）……另外，在课堂上还会着重去挖掘和应用中国传统设计思想，让同学们从传统文化中提取能运用于当下的设计方法，像在传统建筑的榫卯结构和七巧板里寻找模件化设计思维，在阴阳五行、天人合一等传统哲学思想中学习系统设计思维等等。
当代设计师们除了通过课堂训练，还如何运用设计思维来解决在社会实践中遭遇的诸多问题呢？在与重庆交通大学联合开展的“设计思维与方法”工作坊里，笔者引领了来自视觉传达、环境设计、产品设计等不同专业的师生，在围绕重庆城市轨道交通的视觉设计实践过程中，亲身感受到了设计思维在短时间内激发创意的那种令人惊叹的力量。
本次社会实践的一大主题和设计目标是通过一座城市的轨道交通作为媒介，与受众建立起有效的情感沟通。实践前夕的训练环节趣味十足，比如“根据提供的目录看电影”。年轻的设计师们在看电影时化身为“视觉侦探”。他们在《罗马假日》的街边咖啡馆偶遇走失的公主。他们在《达·芬奇密码》的城市古迹中发现充满隐喻的符号。他们在《布达佩斯大饭店》的对称构图中寻找城市设计的密码……这一训练的目的是让设计师们学会用蒙太奇思维去解构城市空间，在影视艺术的历史纵深以及空间叙事中构建起城市情感与文化认同的坐标系。设计师们先分组，接着对重庆展开“城市探秘”行动，之后把搜集到的各种图像、音视频信息汇聚到一起，形成了一个信息库。
在这一过程里，大家遭遇到了瓶颈。街头景观、高楼大厦以及火锅店等大量图像信息都很雷同，它们的出现反映出设计师们对城市的认知存在标签化现象，并且缺乏情感共鸣。接着，教学团队马上启动了预先设定好的“同理心”训练环节，使大家能够通过文字、AIGC 插图乃至音视频等方式，去讲述在记忆中最让自己感动的故事或者瞬间。有人提及了令人难忘的童年趣事，有人分享了情感经历，有酸有甜有苦；还有人细细地讲述了自己初到重庆生活的感受……40 位年轻设计师对人生经历的生动讲述，渐渐引发了集体记忆的共鸣。同学们明白，同理心的建立并非空洞的套路，而是一定要扎根于真实的情感土壤之中。大家在此基础上，怀揣着视觉考古与情感表达的双重目标，再次踏入重庆的街头巷尾。那些搜集而来的街头汉字、行人着装及表情、方言俚语、当地特产等新材料铺满工作坊空间时，大家都对看似熟悉的城市能藏着如此精彩、动人甚至不可思议的细节而感到惊叹，一个饱含情感的“山城元素库”也因此得以建立。
在为重庆轨道交通进行视觉设计时，设计师们开展了多元探索与实践，并且结合了设计思维与方法的训练。有的设计小组在概念分析阶段运用了 SWOT 分析模型，有目的地去寻找重庆的城市文化特色，把重庆发展的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相关视觉元素进行归纳，从而为轻轨车身设计出具有不同时空主题的“都市长卷”（图①）；有的设计小组借助双钻模型，在提出问题之后制定设计方案，针对晚间车体的照明问题设计出带有夜光景观图案的车身，极具艺术性和未来感；还有的设计小组尝试把涂鸦艺术和重庆方言融合在一起，当“雄起”“摆龙门阵”“卡卡角角”等非常土味的方言以极具时尚感的形式呈现在车身上时，瞬间引发了人们的情感共鸣。经过一系列的方案讨论和研究，工作坊最终形成了多组设计方案，这些方案精彩纷呈。大家一同见证了设计思维能够高效激发创意的魔力。
设计思维的培养，其目的是锻造出具备思辨意识和创新能力的复合型设计人才。跨地域、跨专业的协同创新实验模式，也为破解传统教育中地理边界以及专业藩篱等难题提供了有益的启示。相信未来，能够构建起辐射全国高校的范式迁移网络。设计思维会成为创新方法论体系里的价值枢纽，将创意生产与社会服务需求有机地贯通起来，从而推动全民创新素养的提升。
①以“未来重庆”为主题设计的轻轨车身涂装效果图
②设计思维训练之“立方体的可能性”
③设计思维训练之“A+B组合联想”
④设计思维训练之“人像摄影遮挡联想”
⑤以模件化设计思维进行的甲骨文数字化网格分析
⑥通过提炼城市建筑元素设计的像素风格图案
《光明日报》（2025年04月13日 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