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盲文图书馆副馆长何川深情讲述:两岁失明者的阅读奇迹与无障碍阅读事业发展历程
作者是何川,他担任中国盲文图书馆副馆长,同时还是中国盲人协会副主席以及北京市盲人协会主席。
编者按
一般人觉得阅读是很平常自然的事,然而我国有 1700 多万视力障碍人士,他们的阅读却极为不易。本文是一位两岁失明的视障者对自己阅读经历的深情诉说。从这里,我们既能看到视障人群对阅读有着强烈的渴望,也能看到我国无障碍阅读事业的发展历程。

本文作者何川在阅读盲文图书。照片由作者提供。
两百多年前,法国的布莱尔发明了一种文字,这种文字后来逐渐被全世界的失明者所使用,它就是盲文。
20 世纪 80 年代,我开始进入盲校学习。在老师的悉心辅导之下,我那纤细的指尖第一次触摸到了盲文那极为神奇的凸点。在那一个特定的时刻,一颗星星在我的世界里静静地被点亮了,那对于一个盲孩子来说,就像是鸿蒙初开一般——从那之后,我的阅读生活便正式开启了。
我借助盲文来学习语数英,同时也学习理化生、史地政。然而,在几十年前,盲文图书的数量并不充足,除了义务教育阶段的教科书以及少数的课外读物之外,能够供人阅读的盲文图书有着很大的局限性。
1991 年,我被长春大学特殊教育学院录取,所学专业是汉语言文学。若要顺利完成学业,就必须进行大量阅读。然而,在当时,无论是课内的用书还是课外的读物,盲文版都较为匮乏。面对书籍匮乏的情况,心中愈发慌张。我和同学们想到了一个好办法,那就是以琴换书。我们在校园里四处张贴启事,内容为:谁愿意帮我们读书,我们就可以教他(她)弹吉他。这个办法效果显著,每天都有众多同学排队来帮我们读书。我借助录音机把同学们读的书给录下来,在空闲的时候会一遍又一遍地聆听。2024 年,由于工作方面的原因,我回到了一趟母校。三十多年的时间已经过去,一切都发生了变化,但当年读书的那个场景,我依然记得很清楚,甚至还能够随口背出当年同学们为我读的《百年孤独》的开场段落以及《简·爱》中的经典告白。
大学期间,凭借这种独特的阅读方式,我读了许多书,从而顺利完成了学业。大学毕业后,我进入了中国盲文出版社,由一个单纯的阅读者转变为一名盲文编辑,开始专门从事盲文出版方面的工作。
在这里,我要介绍一下我们国家盲文出版的历程。
1953 年 7 月,教育部盲聋哑教育处组建了盲文编译组。同年,《新盲字方案》在全国得以推行,使得盲文出版有了统一的标准和规范。另外,中国盲人福利会在 1953 年成立,其内部设有盲文出版组,该组是中国盲文出版社的前身。1954 年,新中国的第一部盲文图书《谁是最可爱的人》出版并发行了。党和政府给予关怀支持,一代又一代盲文出版人不懈努力,我国盲文出版事业获得了长足的发展。
盲文图书的纸张用料较为特殊,其制作过程较为复杂,耗费的时间较长,成本也比较高。从前期进行调研到开展选题策划,从进行校对到实施印刷,一部盲文图书的正式面世通常需要数月的时间,甚至可能长达一年之久。仅仅依靠数量有限的盲文图书,远远无法满足广大盲人读者日益增长的多样化以及个性化的阅读需求。
20 世纪 90 年代末,个人电脑以及互联网开始逐渐走入寻常百姓家。在那个时期,我得知清华大学的茅于杭教授研发出了中文世界的第一款读屏软件——《清华双星》,盲人凭借它能够进行简单的电脑操作。1998 年的夏天,我购置了一台电脑,并且在茅教授的指导下学会了如何使用读屏软件。那个夏天,我获得了一种全新的快乐。因为有了读屏软件,我能够阅读自己喜欢的任何书籍,我的阅读变得前所未有的自由。在接下来的好几年里,我一直沉浸在这种阅读所带来的快乐之中。
要让更多盲人朋友体验到这种阅读的愉悦,就必须解决盲文出版自动化的问题。2001 年,为了应对这一问题,中国盲文出版社特地组建了一个软件开发小组。因为我具备电脑的基本操作技能,并且对读屏软件有了新的认知,所以我被选入了这个软件开发小组。从那时起,我开启了一段全新的职业旅程。我们的软件开发完成后,大家为它取了个名字叫《阳光》。它具备辅助视障人士使用电脑的功能,还能用于印制盲文文件、材料以及书刊等。从这之后,更多的视障人士在阅读的便利性方面取得了显著的进步。
青海有一位名叫任志平的盲人医生。他自幼就对读书有着极大的热爱。只要一有空闲时间,他就会让周围的朋友帮他念书。然而,这种方式始终无法满足他强烈的阅读需求。
深夜时分,我家的电话铃声陡然响起。我被惊醒,心中一阵悸痛。在惊慌之中,我拿起了电话。
“喂,我想告诉你一件事。”电话里传来任志平无比激动的声音。
我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耐着性子听。
我已经 70 多岁了,直到今天才体会到什么是幸福。因为我借助《阳光》软件,能够在电脑上进行读书。现在的我,读书的时间可以由自己随意决定,想读的书也可以随意选择。你能够理解我这种因能在电脑上读书而感受到的幸福吗?
那天,任志平在电话中说,这幸福来得实在是太晚了。他已经 70 多岁了,倘若能早一点该多好啊!
电脑、读屏软件以及互联网,能够让盲人实现阅读自由,然而这对很多盲人来说成本还是偏高的。2005 年,我提出要研发“盲人听书机”。借助当时已经成熟的 TTS(文字转语音)技术,把电子文本图书通过机器语音的方式朗读出来。产品一上市就得到了许多盲人读者的喜爱。作为一个常年保持阅读习惯的人,我的阅读也因此变得更加便捷了。我在入住的宾馆里可以借助“盲人听书机”享受阅读乐趣。
中国残联原主席张海迪称:盲人文化事业所蕴含的人道主义内涵,能够反映出中国社会的发展以及文明的进步。应当尽力去除现代化生活带给盲人的信息阻碍,使盲人能够借助及时且有效的学习与阅读,去知晓生活,获取信息,研习技能,最终融入社会。1994 年,为了解决盲人读书难、买书难、藏书难的问题,中国盲文图书馆成立了。2011 年 6 月,中国盲文图书馆的新馆开馆了。
中国盲文图书馆新馆开馆已逾十多年。图书馆举办的各类文化活动丰富多彩,阅读推广进行得如火如荼,无障碍电影展现得绘声绘色,志愿服务也日益完善。越来越多的盲人读者踏入盲文图书馆,他们在此感受现代文明的魅力,触摸世界的脉搏。今天的中国盲文图书馆,已然成为全国盲人的文化、科技、教育资源的中心,也成为知识服务的中心。它还成为向公众开展人道主义教育的重要基地,以及对外文化交流的窗口。而我呢,从一名热爱阅读的读者转变为一名图书馆员,从一个读书人蜕变成一个讲书人、荐书人。在十多年的时间里,我和我的团队跑遍了大江南北,也跑遍了长城内外,组织并开展了各类阅读推广活动。我能感受到,有越来越多的盲人开始爱上阅读了。同时,盲人群体主动去接受文化服务的意愿在不断地上升。
从个人的阅读经历来看,能清晰地知晓我国盲人文化事业这四十年来的发展历程。每一次取得突破,都能折射出社会的进步以及技术的革新。每一项成绩的获得,都离不开一代又一代盲人文化工作者安于贫困却以道为乐、甘愿奉献的坚守。并且,更离不开党和政府对残疾人事业始终如一的高度重视。
新时代开始后,党和政府一直都在增加对残疾人事业的投入,并且在不断地加大保障的力度,同时也在提升保障的水平。
2017 年,中宣部等五部委一同启动了“盲人数字阅读推广工程”。20 万台智能听书机被分发至全国各地的公共图书馆。这些智能听书机向广大盲人读者免费出借。足不出户的盲人朋友,借助连接互联网的智能听书机,能够免费获取大量优质悦听资源。这表明盲人文化服务的“最后一公里”被打通了。
2018 年 6 月,《国家通用盲文方案》得以正式颁布。自此,我们拥有了更为规范的盲文,拥有了更为精确的盲文,也拥有了更好读的盲文。
2022 年 5 月 5 日,《马拉喀什条约》于我国正式开始生效。此条约是版权领域到目前为止仅有的一部人权条约。往后,盲人在阅读方面将在版权领域得到更多的支持,每一位盲人的阅读需求都将会被关注、被看重、被实现。
2023 年 9 月 1 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无障碍环境建设法》开始正式施行。这部法律从无障碍的角度出发,为支持盲人阅读提供了法律方面的保障。
我在两岁时就已经失明了。然而,通过阅读,我获得了知识,锤炼了思想,提高了修养。正因如此,我能够更加从容地去面对这个我无法用眼睛看清的世界。我相信,随着技术持续进步,国家投入不断加大,制度和法律保障日益健全,社会各界持续给予支持。这样一来,视障人群的阅读障碍将会被逐一消除,每一位盲人朋友都能够像我一样,借助阅读来点亮自己的世界。
《光明日报》(2025年04月23日 13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