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家书：还原时代画卷，展现普通中国人的家国大爱

战火持续三个月，书信价值胜过无数财富。抗战相关档案文献及口述资料里，书信显得与众不同。这些原本属于个人隐私的文字，历经战乱摧残，幸存下来，被各个家庭悄悄收藏。正值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八十周年，通过各类纪念活动和抢救家书行动，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得以重见天日，重现了那个年代的多彩景象。中国人民大学家书博物馆里，那些关于抗战的家书，体现的是许多平凡中国人为了公众福祉，甘愿牺牲个人与家庭的无私情怀，这种精神一次次让我们深受触动，心生钦佩。

1932年10月3日，周平民、周健民致父母亲家书。作者供图

周氏兄弟：“为救国而死，是死得光明的”

1931年，九月十八日事变突然发生，仅过半年，东北三省便相继失守。1932年，日军调集大量兵力攻打上海，却遭遇了守军的有力抵抗。“国家正面临空前危机”，全国范围内迅速形成了抗日救亡的高潮。

周平民和周健民兄弟俩当时在上海，他们加入了“上海青年自愿决死抗日救国团”。这两位都是四川内江人，大哥周平民在1926年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是当地农民运动的领头人。在哥哥的影响下，小弟周健民也投身了革命事业。1930年8月，由于县委机关被敌人破坏，他们便隐姓埋名来到了上海。“敢死队”的战士们在江苏昆山和无锡接受训练之后，于1932年8月向北方行进，投身到抗击日寇的浪潮之中。这对兄弟跟随蒙边骑兵部队前往开鲁的抗日战场，被安排在辽吉黑民众支援会的开鲁机构任职。10月3日，他们一同给远在四川的家中写了一封书信。信里提到，他们抵达了热河省的关键城市赤峰，当地百姓对抵抗军非常热情，提供了枪支、马匹、皮袄等作战用品。出发时，健民生了病，现在已经康复，他们两个都不在冲锋陷阵的位置，请家里大人不要担忧。信的最后说明：“热河的边境已经丢了很大一片区域，国家的未来处境非常凶险。”

1933年2月早期，周健民一行人跟随部队前往鲁北战场，然而这次行动的消息被汉奸泄露出去，周健民因此遭遇枪击不幸离世，终年十八岁。紧接着，日军发动了对热河的进攻。3月份的时候，热河的行政中心承德被日军攻占，整个热河地区就此落入敌手。随后，周平民跟随“决死团”的领导者黄镇东来到了上海。六月十二日，周平民写给外甥百均的信中提及弟弟健民离世之事：你二舅舅在抗击日寇的前线不幸离世，他是为国家牺牲的，死得壮烈，值得敬仰。今后要刻苦学习，等你成年之后，要为你二舅舅复仇。消灭完日本侵略者、汉奸和叛徒，把那四个被日本帝国主义占据的省份夺回来，以此实现你为救国救民而牺牲的二舅舅未竟的心愿。”同年冬，周平民赴南京投考军事学校，继续从事抗日救亡活动。

1937年9月14日，吴瑞致父亲家书。作者供图

吴瑞：“决心与倭寇拼命到底”

日军攻占热河后，企图染指华北，国家危局随之加剧，有识青年遂高呼：这片土地太过狭小，连一张安稳的书桌也无法安放。

国家存亡，人人皆需担当。1936年3月9日，贵州省三穗县滚马乡下德明村一位23岁的男子吴瑞，告别亲人，投身军队。接受训练之后，他被分配到陆军13师34团2营4连。在“七七事变”爆发第八天，吴瑞当时正在汉中留坝县执行任务，他给两位兄长写信，描述了北平地区敌我双方的交战情况，信中说道：“我们部队目前驻扎在此，一方面加紧修建飞机场，一方面全力做好战备工作。”不过往后是否要和倭寇较量一番，还是听从安排。倘若本师动身北行，出发前会再行告知。

没过多久，十三师收到了开赴上海参与抗战的指令。九月十四日晚上，队伍正在行进，吴瑞明白此番前往沪地凶险异常，于是提笔给父母双亲和两位兄长以及妻子写了三封书信，处理了家中事务，表明誓死抗敌到底的意志，并且已经决心为国家的利益献出生命。他在写给父亲的信里讲，自己即使为了消灭矮（倭）寇而牺牲，也是值得的，因为这是有意义的，不是像普通疾病那样去世，更不是在亡国之后被矮（倭）寇用武力杀害，那些毫无价值的死亡实在令人觉得乏味，所以他这次被派上前线，决定与矮（倭）寇决一死战，誓死不回，所谓“矮（倭）寇不消灭，绝不活着回来”，就算牺牲了，他也会觉得畅快，心甘情愿，相信死后二十年又能成为一条好汉。他向两位兄长书信，嘱托他们帮忙打理家中事务，为长辈尽上孝道。在写给妻子的信函里，他清楚说明，自己已下定死志，绝不活着回来，并对家事作出四项部署，诸如照料父亲起居、教导子女成长，还要承担起更重的家庭义务。

吴瑞所在的陆军第13师在9月底到达上海，马上参与了淞沪战役。部队接到任务，要在嘉定县陈家行到广福再到孙家宅的这个区域建立防御阵地，用来抵挡日寇久留米师团的攻势。日军觉得我军刚开始站稳脚跟，就立刻发起了猛烈的攻击，但遭到了非常坚决的抵抗，日军的损失很大，死了三百多人，却连一寸土地都没能占领。接下来，对方又派来了第九师团的第33联队和第36联队，从水里、陆上和空中同时发动了猛攻，部分阵地被攻破了，不过我们军队立刻组织反击，靠着英勇的牺牲把失地夺了回来。有些阵地在白天丢了，到了晚上又重新拿回来了，就这样展开了一场持续多日的激烈争夺。第十三师的七十四团二营四连在广福坚守了十多天，当时二十五岁的吴瑞等人奋勇抵抗，最终全部壮烈牺牲。

乔周冕，摄于1935年前后。作者供图

乔周冕：“执笔亦等于执枪也”

1937年12月，日军攻陷南京和济南，企图连通南北两大战场，于是沿津浦铁路向徐州进发。到了第二年春天，中日双方围绕台儿庄地区爆发了一场大规模战役。战火纷飞中，也有记者不畏艰险，他们手持笔杆当作武器，向外界报道战况，以此激励军心民心。乔周冕便是这群记者中的一员。

乔周冕出生于1909年，是河南偃师夹沟乡人，在“七七事变”期间，于开封《河南民国日报》任职评论员。1938年3月31日，他给父亲和叔父写信，描述了徐州会战中敌我双方的战况，透露自己即将赴徐州担任战地记者。他认为，面对国家危难，每个人都应竭尽所能，力挽狂澜。所有壮丁都有参军保国的责任。他正值盛年，投身于文化事业，虽然没有拿起武器保卫国家，但是，拿起笔杆也等同于手握利刃啊。第二天，乔周冕就化身为“河南民国日报特派记者”，奔赴徐州会战的主战场进行实地报道。他使用“冠生”这个笔名，撰写了许多关于战场的通讯稿、对人物进行的深度访谈以及富有感染力的纪实文章。

1939年春季，乔周冕抵达延安，并更改姓名为乔秋远。他最初在“鲁艺”学习，随后加入“华北战地服务团”。他以国际新闻社特派记者的身份，同时担任华北站站长，兼任华北新华日报的编辑工作。乔秋远在华北的抗日战争前线进行采访，记录了八路军抵抗侵略的历程，以及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根据地的建设情况。

1942年5月，日寇进犯八路军领导机关，乔秋远在突围过程中遇难，终年三十三岁。1951年，河南省偃师县相关政府部门认定乔秋远为革命殉难者。1982年，国家民政机构授予乔秋远革命烈士证书。

1938年春，符克赴延安途中留影。作者供图

符克：“国家亡了，我们就要做人家的奴隶了”

“九一八”事变爆发，国家残破，百姓受苦，海外炎黄子孙同感悲愤，一致声讨日本强盗的侵占行为，有人解囊相助，捐钱捐物，有人即刻返华投身战斗，有人则在国外号召侨胞支援祖国的抵抗。

符克本名符家客，1915年诞生于海南文昌。他年少时担任过昌洒乡童子团的首领。1933年，他前往越南从事小学教育工作。1935年，成功进入暨南大学深造。“七七事变”爆发后，他投身于上海、南京、绥远、山东等地的抗日救亡事业。1938年春季，他前往延安的陕北公学接受培训，并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那一年秋天，中央方面旨在号召海外侨胞投身抗日救亡事业，挑选了一批杰出的共产党员和青年才俊，组建了专门负责海外事务的工作队伍，前往东南亚相关国家展开对华侨群体的动员。符克加入了这支队伍，被任命为越南琼崖华侨救国会的重要成员，依照党组织的安排前往越南，促使当地华侨支援祖国的抗日战争。1939年2月，日军攻占了海南岛，符克带领四十多名在越南的琼州侨民青年返回家乡参与抵抗运动。年底在香港，通过宋庆龄担任名誉会长的琼侨联合总会批准，符克获得任命为联合总会救济部在琼办事处的负责人，同时兼任回乡服务团的总负责人。

1940年开春时分，从香港动身，踏上返回广州、海南的旅程，符克给家里的父母、大哥等亲人分别写了三封书信。他清楚前方的路途充满凶险，然而为了抗日救国这件要事，只能咬紧牙关继续前行：我之所以主动投身救国洪流，甘愿付出生命代价，根本原因在于要竭尽自己全部的本事与力量，为民族解放大业出份力罢了。我们明白这个道理：若国家沦陷，我们必将沦为他人附庸，抗战救国争取最后胜利，绝非少数人能够担当的责任。回到海南岛之后，符克领导“琼侨回乡服务团”，在琼岛广泛开展活动，成为一支从事抗日宣传、战地医疗、运送抗日物资的关键队伍。

很遗憾，1940年8月，符克遭国民党顽固派杀害，那时他仅25岁。1951年，原中共琼崖特委书记、琼崖抗日独立总队总队长冯白驹将军，为符克烈士题写了这样的词句：活着是为了人民，牺牲也是为了人民，活着是伟大的，牺牲是光荣的。

徐光耀穿着八路军军装，照片拍摄于1945年秋季，地点是河北辛集的部队住处，该照片由作者提供。

徐光耀：“为国抗敌是何等光荣”

1944年，抗日战争处境最为困苦，正处在曙光来临前的最黑暗时刻。由于战局形势紧张，八路军战士徐光耀已有六个年头没有与家人联系了。当年十月二十四日，他同时收到了姐姐和父亲的来信，反复读着信件，内心无比激动。姐姐在信中为当八路军的弟弟感到十分骄傲，并且告知弟弟自己也投身了革命事业。两天之后，徐光耀分别给父亲和姐姐写了回信。这封信写给父亲，里面充满了深切思念，也表达了对抗战成功的热切期盼：父亲啊！请您耐心等待！胜利的时光即将到来。今年就能击败德国，明年就要进攻日本，到了那个时候，就是我们全家团聚的时刻！您若不信，我姐姐会向您说明当前形势多么有利。回信篇幅很长，超过1200字，里面主要传达了对姐姐投身革命事业的喜悦心情，同时希望姐弟二人能一起带动妹妹也参与进来。

1944年10月26日徐光耀致父亲家书。作者供图

徐光耀的父辈徐殿奎，是乡里小有名气的高级工匠。他起初对于儿子投身军旅十分犹豫，后来逐渐亲近起那支武装力量，最终全力拥护起他们的抗日行动，完成了深刻的观念更新。12月23日，徐光耀再次致信父亲，信件长达1600余字，具体描述了八路军的日常状况，旨在让父亲放心，也阐述了自己投身抗战的缘由：当时日寇已侵扰我国，民族危亡之祸迫在眉睫，所有同胞都应效仿岳飞……为国作战实属无上荣耀，值得世人称颂。即便为此献出生命，也能名垂青史。徐光耀表示，自己加入八路军，既是报效国家，也是回报家庭。这是极大的忠诚和孝道。他不仅赡养了你，也服务了整个民族，服务了祖国。这比单纯的对个人的孝要更有意义、更加崇高。通过书信交流，在子女的带动下，徐殿奎的思想认识迅速进步。

1938年，徐光耀年仅十三岁，就加入了八路军120师359旅特务营，跟随部队征战各地，参与了不少关键性战役，因其出色表现，在同一年获得了入党资格。1939年秋季，徐光耀由特务营调任警备旅，在锄奸科担任记录工作，随后转到宁晋县大队担任特派员职务，在那里持续战斗了三年时间，经历了多次“清剿”与反击“清剿”的行动，始终在敌人严密监控下开展工作，多次与死亡边缘惊险相遇，并不断取得新的战斗胜利。

抗战即将取得最终胜利之时，徐光耀卸任锄奸部门职务，转而前往冀中十一分区司令部，担当起军事报道参谋的职责。艰苦卓绝的抗战岁月，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记，这些经历成为了他艺术创作的灵感来源。此后，他着手创作了《小兵张嘎》这部小说和剧本，并成功搬上银幕，在全国范围内广泛放映。片中塑造的聪慧机敏的抗日少年“张嘎子”，形象饱满生动，深入人心，使得这部作品成为抗战题材文艺作品中经久不衰的经典之作。

附记

八十载光阴流逝，战时诸多往事已日渐朦胧，给后代理解那段岁月带来了不少困惑。那段历史既有令人心碎的百姓迁徙，也有振奋人心的民众呼号；既有惨烈的战场搏杀，也有宁静的家园絮语。军人的情怀，日常的生计，都真切地镌刻在书信之中。展卷阅读，仿佛循着一条条路径走进抗战的宏大场景，再现了全民参与的恢弘画卷。

依照集体记忆学说，众多个人记忆融合为集体记忆，众多集体记忆则构成社会记忆。在重塑抗战集体记忆与社会记忆的进程中，家书扮演了极其特殊的桥梁角色。抗战家书承载着战争期间个体的情感印记，一封封家书又汇聚成战争时期各群体的集体记忆，并以此为基础，塑造了中华民族乃至全世界对那场战争的集体认知。

《光明日报》（2025年08月31日 11版）

继续浏览有关 抗战家书家国情怀民族记忆 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