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记待月诗何解成公案,多方探讨难下定论
作者:王凤杰(云南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在王实甫所著的《西厢记》也就是“王西厢”里头,有一首特别出名、人人皆知的“待月”诗,它写着“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那么这首诗到底该怎么去理解呢,崔莺莺写出这首诗,她原本的意图又是什么呢,这已经成为了西厢研究历史上的一桩难以解决的公案了。从明朝到现在,各种各样的结论接连不断涌现:针对“待月”诗的性质,存在着两个说法,它们一个是邀约诗,另一个号称是暗寄相思的虚无作品;围绕邀约说,又分化出二派,一方主张本意幽会,另一方主张假意幽会;围绕本意幽会,这种细分仍未停止,又进一步有花园会、书房会的不同区分;围绕花园会却未能成功,又出现各种解释,有归因于红娘的说法,有认为是被张生跳墙激怒的说法,还有说张生错解幽会时间的说法等等;围绕假意幽会,同样有着多种观点,存在试探说、聊解相思说等,实在是多种多样,无法详尽列举。
这种局面之所以出现 ,占据要津的一个缘由是 ,“王西厢” 不像《莺莺传》和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后文简称为“董西厢”)那般 ,于莺莺抢白张生之际 ,清晰显露出“待月”诗属于邀约之语以及莺莺真切的“邀约”心意 ,借这礼规训诫张生 ,这样一来就造就了一段叙事上的空白 ,让人十分难以洞悉当中的深意。然而 ,当我们把此问题放置于剧本文内语境(上下文关联)、文本间互文性关系(和本传以及《董西厢》)以及文化语境(文体与故事流传)当中时 ,或许能够明白该问题的答案。
文体旨趣与故事流传的心照不宣
准确把握“待月”诗以及莺莺本意,需要考虑两个基本原则。其一,别去索解深奥内容。戏曲作为一种面向舞台的大众文化 ,其审美旨趣和诗文词不一样 ,观赏具有“一过性”。这就决定了不会让观众像解谜题那样大费周折 ,不会摒弃简单明了之处转而趋向复杂多向。从这种角度来看 ,“王西厢”相关表演对于当时观众来说 ,一定是进入耳朵 、映入眼帘并使内心领会的。那么 ,最简便可行的实现途径就是依照“董西厢”这种长久以来被大众熟知且已深入人心的叙事环节 ,从而达成观演者心照不宣的默契。第二,就故事流传这个角度来讲,总会存在一些相对稳定的叙事结构,这些结构当成传承进程里不变的常量,在后来出现的文本当中存在着,用来制约故事的变异。对于这个叙事,用诗来邀约,张生跳过墙,莺莺抢白后回应,这便是自本子传记下来不变的三个常量,它们一环扣一环地支撑起了这一段落的稳定局面。
掌控住上面提及的两个准则,那么大致能够捉住“王西厢”处置此小节的无变化之处与变化所在:等待月亮的诗必定依旧是一首约会诗,也就是原本传记以及“董西厢”所说的“低俗靡丽之辞”,这一点是具有本质特性的,并不会由于删去诗的题目或者改动一个字就变成暗中寄托相思的毫无实际意义之作;张生一定要翻墙而过,翻墙过后肯定也会遭遇莺莺的斥责与抢白,这样才契合在先前理解的干扰之下观众的期望视野范围。至于邀约背后隐藏的话语、翻墙原因还有莺莺抢白的内涵方面的变化,才是作家在遵循传统的基础之上刻意进行经营打造的创新之处。
演进逻辑的文内暗示与互文阐释
《王西厢》第三本,皆围绕“待月”诗来展开剧情,其于全剧中的演进逻辑,至关重要,理清这一点,才能够明了,莺莺写诗的本意。肯綮之句,在第二本“听琴”一折,是:“夫人时下有人唧哝,好共歹不着你落空”。按,“有人唧哝”,意思就是有人向夫人进行劝说的意思。前句说的是时机还没到,后句表明终身必定托付,实际上就是让张生耐心去等待。金圣叹觉得此句“不过偶借前题,略作相留数日计耳”(《第六才子书西厢记》),但已然为“听琴”到“酬简”之间,留够了宛转腾挪的余地。倘若时机尚未成熟,莺莺必定不会急切地去酬简,不然就会失去她那娇娇雅雅、矜矜贵贵的模样,简直如同“碧玉般处于小户人家,转身就去相拥”了。因此,第三本的结构所具备的意义依旧在于进行绵延拖延,而不是去终结“酬简”这件事。所以,莺莺创作“待月”诗的本来意图必定不是为了幽会。
那么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呢?笔者觉得主要是借此去敲打张生,这一点需要从“董西厢”的叙事思路那里去探寻。董氏让张生在琴挑之后又用诗去挑,用“相思恨转添”这首诗补充本传没有写的春词,言语的那种露骨使得莺莺实在难以承受。到了“王西厢”,所增加的诗前表白,固然能够消除莺莺担心张生一走了之的惶恐,,诗本身也特意略微改动了几个字从而趋向雅化,,但是其急切想要幽会、求欢心切的内核,对于莺莺来说,依旧构成了一种冒犯,,并且与莺莺所设想的尚需等待时机相悖,,再加上对老夫人的本能忌惮,,所以莺莺才有假约张生前来,借机敲打、遮掩过自己对张生的情感,,进而把情感外化为“兄妹之交”的警醒以及礼数的训诫。眼下这番训责以及抢白之举呵,对于那急切渴望跨越礼教伦常的张生来讲呢其意义哩,大抵类似《牡丹亭》里头那种对柳梦梅连续做出七十次桃条鞭打般情形,于喜剧氛围的背后含藏著作家平衡伦理秩序与传奇性的心苦劳深之情。然而呢但很明显能够看得出来的是,跟本传还有董作相互比较起来的话,这里头作者是有心的刻意在莺莺所进行训责的那些礼教规矩上头予以适度弱化的,不然的话,必定就自然而然还会损害到莺莺那多情以及富于勇于突破束缚这般优良形象的,如此一来呢也能够避免再度陷入诸宫调报道德论调那种尴尬境地。
戏点在于,莺莺为达成此意图采取了手法,那就是以诗戏兄。这里“戏”当作捉弄、欺骗解。此说有其来源,是“董西厢”中“因聊以诗戏兄”的承继,意思是以邀约诗骗张生前来,从而进行训责这件事。文本内证存在两个方面:其一,第三本所展现出的莺莺之主体性,像一上场就派遣红娘去询问张生病情的主动之举,以及楔子末尾“我自有主意”的那份笃定,还有闹简掷书而后转身离开的果决之色,月下有备而来的抢白之态等,没有一处不是在把莺莺“导演”这场戏的身份清晰地显现出来,使之成为整本当中张生、红娘行动之外起着隐性推动作用的叙事动力,极具现代戏曲情节整一性的特征。其二,文本间接地给莺莺委系说谎(也就是“戏”)做出了定性。把所谓间接来讲的话,是经由张、红这二人的嘴巴传达出来的,就像第四本里的“我怕又有说谎”,还有“小姐休说谎咱”,以及“喏早晚不来,莫不又是谎么”这些话语,它所放出的信号是,已经察觉到莺莺的那种迷惑行为,并非之前所认定的“变卦”,也就是那种说了之后又改变的情况,而纯粹是在说谎,也就是所说的并非真实的情况。
“待月”诗意推证
前文已经提及莺莺写诗的本来意图,接下来谈论“待月”的诗中意境。这是一首带有邀约意味的诗作,约会的详细信息巧妙地隐藏在诗的字里行间。诗的首句紧密承接张生所送简帖中的“莫负月华明,且怜花影重”,清晰交代了时间与地点分别是:月光之下,西厢之处。然而,究竟是哪一天的月光之下呢?这部剧主体故事的时间安排极为紧凑,从二月十五日“闹斋”开始到“佳期”来临仅仅只有一周多一点的时间,如此一来,写诗的那个夜晚以及附近相连的几日是根本不可能再有“明月三五夜”这般景象的。这同样也是“王西厢”依据剧情发展要求删略诗题的主要原因,除此之外,不拟定诗题其实也是对张生赠送那首无题诗情况的一种顺应。张生认定幽会时间就在当日,这源于莺莺对张生迫切相见心理的把握,以及简帖传递的即时性心意,莺莺料定张生当日会赴会,并且自己也做好了准备,文本有着多处暗示,比如“赖简”折莺莺上场就说“花阴重叠香风细,庭院深沉淡月明”,隐晦地回应了张生简帖的“莫负月华明,且怜花影重”,因花阴重叠所以“重”,“淡月明”照应“月华明”,表明莺莺是把约会事放在心上的。另外,红娘眼中,小姐有着“今夜晚妆处比每日较别”的情况,这也表明莺莺晚妆确实是下了一些心思的。然而,绝对不是要以身来酬谢那封简帖,这点前文已经明确说明,并且和酬简那日她扭捏的表现相比较,她的心意就更加明确了。另外需要注意的是,西厢所指代的已经不再是本传与“董西厢”里的小院落了,而是包含了院落、花园以及书院的广义空间。结合崔张二人在花园活动的频次以及对老夫人心怀惧怕的情况,不难证明约会地点应当是花园。“户半开”,在本传里,和张生所跳之墙的门没有关系,在董作中,同样和张生所跳之墙的门没有关联,这一点,也应该是理解“王西厢”此句的方向,也就意味着,和花园通向书院的角门无关,最多只是指西厢院落通往花园的小门。或者就如同“董西厢”那样,在张生跳墙这件事完结之后,其意义已经偏向其他方面,作者不再做任何的交代,反而更有一种主动迎接的符号意义。
后面的两句转换了角度,是从张生的眼睛、心中去观察、感受的。因为“隔墙”的活动在剧中大多指的是张生,并且从“隔墙花影”来考察站位视角,在花园墙外更具有合理性,所以由此能够推断出莺莺是想要让张生在隔墙等待,绝对不是像张生理解的那样跳墙进入园子。一方面这样的举动很容易被老夫人发现,另一方面当花园成为约会空间之后,花园角门的存在已经消除了蓝本中“不能够找到门进入”的无奈,如果莺莺真的想要张生进入园子,那么打开门就可以了。并且,为了做到消除误会,“王西厢”专门把“拂墙”变成“隔墙”,将墙外原来的杏花树换成垂杨柳,完全抽掉了支持拂墙花影的文本依据。这里的即有跳墙之意。因此,和本传以及“董西厢”非得跳墙不一样,“王西厢”里的“跳墙”实际上是张生误读书简造成的。然而张生非得误读书简,除了能塑造出他沉浸在爱情里的冒失性格外,也能够想到“跳墙”已经成了在这个故事流传过程中的保留节目,听者或者观众没办法拒绝跳墙所带来的冲击力与娱乐性。
综上所述,“王西厢”借助于文内暗示,凭借互文关系,依靠文化默契等多重语境作用,达成了对“待月”诗以及莺莺本意的不写之写。它要读者充分参与,还需观众充分参与,才能实现意义。这也从另一角度阐释了“西厢记”作为“小春秋”,不存在微言大义,没有褒贬的“不书”笔法。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26日 13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