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普利兹克建筑奖得主刘家琨:赋予建筑温度的中国建筑师


3 月 4 日晚是北京时间。“普利兹克建筑奖”代表着全球建筑界的最高荣誉。2025 年度奖项在此时被授予了中国建筑师刘家琨。他成为继王澍之后,第二位获此殊荣的中国本土建筑师。多年前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刘家琨阐释他的“建筑观”:建筑不是仅仅由冰冷的钢筋水泥组合而成,而是能够让人落泪的隐喻,是承载文化的,是见证历史的,也是人们进行情感交流的空间。赋予建筑温度,这是“50 后”建筑师刘家琨始终坚持的价值追求,同时也是“60 后”的王澍、“70 后”的马岩松、“80 后”的赵扬等一批优秀建筑师依次传递的集体价值追求。
留住历史传统的余温
我从事当代的建筑工作,然而我也有着表达历史“传奇性”的愿望。刘家琨的《此时此地》这本书,将他阐述自身早期建筑作品的一组随笔收录其中。当提及他的代表作“鹿野苑石刻博物馆”时,刘家琨自己表明,由于博物馆的藏品全部是带有历史印记的石刻,所以,“在进行建筑设计的时候,也期望能够展现一部‘人造石’的建筑故事”。“人造石”指的是用清水混凝土这一单一材质来涂抹墙面,通过手凿毛、锯割并添加金刚砂等加工石材的传统方式来修葺墙面,从而将整个博物馆打造成一块素面朝天且沧桑古朴的“巨石”。历经数朝数代的古老“石刻”,与现代做旧的“石屋”以及河床薄土下历经数万年的“卵石”,在不同的时间和空间相互呼应、相互交融,强烈的历史感也由此喷薄而出。

《此时此地》,刘家琨 著,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2年出版
水井坊博物馆是在 2013 年设计建造的,刘家琨在其中首次使用了一种材料,这种材料是他创造的“再生砖”。之后,在西村大院、诺华上海园区等知名作品中,“再生砖”也被反复使用。“再生砖”是以汶川地震后的废墟瓦砾作为主要原料,先将其碾碎,再掺入麦秸和沙土,然后通过压制等工序制作而成的“新砖”。13 年前同获“普利兹克建筑奖”的王澍也一直将旧物利用的思维贯穿在建筑选材里。收录于他的《造房子》中的《循环建造的诗意》一文介绍了,他在设计中国美院象山校区时,使用了超过 700 万片回收的旧砖、瓦、石料和陶瓷碎片,并且发展出了一种与混凝土相结合的混合砌砖技术。刘家琨的“再生砖”出发点是利用充满历史感的废料,重新赋予其精神和尊严,让其在新建筑承载中焕发出历史价值和记忆;王澍的“循环建造”出发点也是如此,且这一思想在他的宁波博物馆、杭州国家版本馆、富春山馆等作品中被反复实践。新生代建筑师马岩松在采访中曾表达,王澍应当抛去所有符号性的东西,去对建筑更本质的东西进行质疑。如果暂且把学术的争论放在一边,那么马岩松的这种批评其实也从侧面体现了对王澍坚持与历史对话的决心的肯定。
王澍在杭州中山路项目中,一方面利用建筑材质捡拾历史尊严,另一方面通过改造衰败遗迹,从而重现了千年繁华,推动了“一条路的复兴与一座城的复兴”。南宋御街现状如一堆破烂,面对此情况,王澍借助骑楼坊墙以及引水浅沟等传统建筑方式,以实现外在形态呈现“南宋风貌”。同时,他借助宋代山水立轴的意味和中国传统章回式的叙事结构,对整个道路的历史结构进行布局,让其从内在肌理方面重现“南宋自信”。王澍在新近播出的纪录片《我的时代和我》中说过“要把哲学家和工匠直接焊接在一起”。南宋御街以匠人的思维重现了历史的样貌,以哲学家的思想重现了历史的灵魂,并且让两者真正交融耦合在了一起。

《造房子》,王 澍 著, 湖南美术出版社2016年出版
融入自然环境的温情
建筑界对于建筑与环境的关系存在诸多争议。从 20 世纪起,以住宅为代表的建筑,逐步发展成了“一个缺乏个性、具有普遍性的盒子”。西方建筑师们由此越发倡导“建筑与环境之间的割裂”。然而,日本建筑大师隈研吾一直认为“家并非用于买卖的物品,而是用于居住和生活的”,并且坚决声称“只有无法与大地割裂开的,才是建筑”(《撕碎建筑的硬壳》)。隈研吾的建筑理念深受中国传统美学影响,这一点毫无疑问。民国时期的建筑师童寯在《江南园林志》里,将“眼前有景”列入“为园三境界”,这强调了建筑与环境相互依存的共生关系。中国当代建筑师们长期受到这种观念的熏陶,对此深信不疑。
在《造房子》里,王澍凭借杭州“一半湖山一半城”的城市格局,发出感慨,认为城市建筑应当遵循自然山水的脉络去生长以及连续蔓延;在设计中国美院象山校区等作品的过程中,他也确实坚定地去践行着这样的理念。正如《造房子》中所记载:一位朋友站在校园建筑的门廊下望着象山,他说这山是在你们的建筑完成后才出现的。中国美院象山校区的设计借鉴了象山地区明显的山水风貌。在设计宁波博物馆时,王澍认为,如果找不到实际存在的事物作为依据,我们可以回归自然去寻找。同时,他参考了“这个地区曾经拥有丰富的山水绘画传统”。王澍将宁波博物馆进行设计时,把它当作一座山。他把建筑上部开裂的体块进行混合,混合出了山体和村落的印象。通过这样的方式,他实现了对自然的返回。
青年建筑师赵扬自 2012 年开始定居在云南大理,他设计的建筑作品大多在大理;大理的山水,对于赵扬来说,既是日常中不知不觉的灵感滋养,也是其建筑作品相互映衬、富有情趣的组成部分。童寯的《江南园林志》通过对繁体“園”字的拆解,把中国园林的要素和布局进行了如下概括:“‘’代表围墙;‘土’形似屋宇平面,可代表亭榭。“‘口’字位于中间形成池。池的前面是山,其旨意与这(情况)正相似。”中国传统园林最为擅长的无非就是造景,然而却“常常将用于居住的房子和用于游憩的‘园子’进行明确的区分”。在《造一所不抗拒生活的房子》这本书里,赵扬详细地介绍了他在大理设计的喜洲竹庵、柴米多农场餐厅、既下山酒店等具有代表性的作品。赵扬的喜洲竹庵受“亚洲建筑之父”杰弗里·巴瓦自宅的启发。它打破了传统建筑思维中住宅与自然的天然壁垒。通过落地窗户、墙面漏框、连通廊道等方式借景入室。把阳光带入屋内。把植物带入屋内。把猫狗带入屋内。把以自然生态为材质的各类手作带入屋内。让室内、半室外和完全露天的空间不经意地过渡。让功能性的行走同时也是游赏的漫步。真正实现了多元空间的自然流淌、相互渗透、融为一体。古人所向往的那种“人在画中游、人在景中居”的理想生活,在赵扬的设计里得以实现了。 古人向往的理想生活是“人在画中游、人在景中居”,而这在赵扬的设计中得到了实现。 赵扬的设计实现了古人所向往的“人在画中游、人在景中居”的理想生活。

《造一所不抗拒生活的房子》,这本书是赵扬所著,于 2021 年由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守护人类生活的温存
挪威建筑学家诺伯舒兹在其著名的“场所精神”理论里提出,建筑能够成为赋予人“存在的立足点”的一种方式,并且建筑的意义就在于与人类的生活情境相互结合。刘家琨于 1995 年创作长篇小说《明月构想》。在这部小说中,虚构了一位建筑师欧阳江山,他盲目地进行“乌托邦式城市”的创造。由于规划建造一座违背人类自然本能和情感需求的“明月新城”,欧阳江山最终遭遇身败名裂的下场,其后半生只得栖居在一幢高楼屋顶的电梯机修间里,独自欣赏自己。《明月构想》通过虚构之笔,展现了刘家琨对“建筑霸权”以及“建筑英雄主义”的反抗,同时也展示了他追求在现实与理想之间让建筑达到协同的努力。
刘家琨在代表作成都西村大院里,以一座 14 万平方米的“烂尾楼”为依托,重塑了公共空间和社区生活的范式,把市井烟火气切实地引入到建筑的各个角落;在胡慧姗纪念馆中,他用汶川地震遇难女孩胡慧姗生前最喜爱的粉色来装饰整个空间,还用女孩最为珍视的个人物品以及一张空凳子进行展陈布置,使得所有参观者无法进入(或者说是“打扰”)女孩的生活,只能通过一个类似猫眼的小孔来窥探纪念馆的全貌。刘家琨的建筑作品无疑是对他小说理想的实践。他切实地践行着对“建筑学也是人类学”的尊崇。用“普利兹克建筑奖”评委会的评审辞来讲,刘家琨立足当下,根据当地的实际情况对其进行处理,甚至为我们展现出一个全新的日常生活场景。
《二十城记》向人们讲述了建筑师马岩松与国内外 20 座不同城市间的“建筑故事”。马岩松在北京出生并定居于此,书中对建筑的深刻思考,其中最为着重描绘的自然是留给北京的。在全书开篇部分,马岩松这样写道:“儿时的我眼中的北京城,就如同一个大型的游乐园。”一座城市和一座游乐园被对等,这展现了城市和人之间存在着无处不在的有趣互动。随着城市功能布局日益扩大,现代化的城市越来越向一个日趋功利性的经济模型靠近,导致城市和人的关系变得愈发疏远。马岩松认为,建筑师的职责就是重新挖掘那些原本随处可见的多元互动,要在城市建设中关注人,赞美人性,表现人的独特性。

《二十城记》,马岩松 著,三联书店2024年出版
接手嘉兴火车站的设计任务后,马岩松不再让常规火车站高高地盘踞在地面,也不再让它与城市常常割裂。他破天荒地将火车站的机能、交通、流线都放置在了地下。同时,他拆除了车站旁人民公园的围墙,使火车站南北两个广场围合成了一个 35 万平方米且种植了 1000 多棵树的城市绿化空间,促成了城市公共空间最大程度的开放,实现了建筑与城市、人与城市之间更为紧密的融合。马岩松在设计其最为知名的建筑作品“百子湾公租房”时,如同拆除嘉兴人民公园围墙一般,将暗示孤岛和分割的社区围墙打开,把城市道路引入到社区之中,让城市人流贯通到社区一层的商业街区,以此消解了社区与城市的界限,也弥补了部分保障房住户心底深扎的“被弃心理”。与此同时,马岩松还在二层设计了漂浮花园,并且通过一系列连桥将这些花园连接起来,那些因对外使用而缩小的居民活动空间,借助于二层空间的利用得以扩大,使得城市的温度和尺度变得更加宜人。百子湾公租房也体现了马岩松最为核心的建筑观念,即同样在尊重各自私有空间的前提下,城市空间应倡导多价值、多人群的共享性。
《二十城记》随书附赠的书签上印着:“将善良展现在艺术当中,把刺留给建筑。”如同马岩松设计的“流星椅”那般,“刺”隐匿在传统与常规的背后,虽不那么显著却确实存在。赵扬并非循规蹈矩的建筑师,他手握“利刺”,突破既定路径,让建筑在创新和变革中重新获得温度,重新建立起与历史、自然、人类之间的情感维系。

刘家琨2025年作品:桂林爆竹塔 图源:网络@韩大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