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纪晓岚故居:阅微草堂笔记中的古藤与文学记忆
我常走过虎坊桥一带。临着珠市口西大街的纪晓岚故居,我也曾进入过它的门。这是因为纪氏这个人,同时也是因为《阅微草堂笔记》这部书。
进院之前,首先看到了大门口的藤萝。那些枝茎有的粗有的细,朝着高处伸展,盘绕到架子上,绽放出一片花朵。轻柔的风一吹,香气就不断地散发出来。
观花便会引发诗思,浪漫的人恐怕会闲不下来,他们会琢磨出美妙的字眼,说它像这样又像那样,美得难以用言语形容。为何一定要进行譬喻呢?在我看来,它既不是飘着的锦缎,也不是飞动的云霞,它就是花,是紫色的花。
这棵古藤是纪晓岚栽植的。至于究竟是谁考证出的,无法确定,反正有很多人都这么传说。在炎热的天气里,人们在古藤架下随意地坐着,谈笑风生,即便不用扇子扇风,也会感到很凉快。
《阅微草堂笔记》是一部合集,将《滦阳消夏录》《如是我闻》《槐西杂志》《姑妄听之》《滦阳续录》五书编成一编。在《姑妄听之》里有描写藤萝的文句:藤萝至今还在,它的架子需用梁栋之类的木材,才能支撑得住。它的树荫覆盖了厅事的一整个院子,它的藤蔓向旁边延伸,又覆盖了西边偏房的书室一院。开花的时候如同紫云垂落到地上,香气侵袭着衣裳。写的是给孤寺吕姓人家的藤萝。给孤寺,从阅微草堂一路奔东,应该能寻到它的故址。
早先,藤萝生长在院子里。纪府以前是三进四合院,在不知哪一年的时候,前院消失了,那些精雕细刻、涂漆的拱券门窗直接对着街面,花架也完全没有了遮挡。
进院一看,坐北的老屋经过了整修。它既宽阔又深邃,那气派与之前便不一样了。“阅微草堂”这个名号按理应该由它来占据。抄手游廊分别排列在东西两边的墙边。在台阶前、屋檐下,被海棠的叶影所衬托着。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平房院。在整个北京城转悠,要说它“独秀惊凡目”,那倒也不一定。能让人对它高看一眼的原因,在于这一室的文雅,以及满院的风雅。
纪晓岚一生,大多时间都居住在这里。他的书也是在这里创作完成的。人没有长久的寿命,而书却有流传久远的力量,对于这个道理,一身学问的他,自然比普通人更加明白。开始创作《阅微草堂笔记》的那一年,他已经六十多岁了,体力渐渐衰退,但心中的劲头并未减少,他出入人间与鬼域之间,思绪都被情理所牵引。这一写,就写了将近十年!
晏居草堂的他,阅微而见大,用一个个方块字,筑起文学的楼台。
纪晓岚在写小说之前,编了大书《四库全书》。在他五十岁那年,开设了四库全书馆,并担任了总纂官。他带领着馆臣专心致志地工作,正如所说的“御纂诸经,同时收录历代的各种学说;四库馆开启后,风气更加精深广博了”。编修集成式丛书,这是一项很繁重的工作:有三千多种图书需要缮写并入库,还有六千多种图书需要抄存卷目,经过十几年的时间,才完成了这项工作。校理出来的著录书以及存目书,数量超过了一万册,乾隆朝之前的重要古籍,几乎全都囊括其中没有遗漏。纪晓岚愿意再次下苦功夫,带领众人编纂出了《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总目,指的是全书的目次,“在经史子集里面区分清楚应刻、应抄以及应存的书目这三项”;提要,指的是各书的简介,“将一本书的原委简要地列举出大概情况,并且详细地著录写书人的世次以及爵位和乡里,可以让人一眼就看得清楚明白”。仅仅是这解题目录,卷数竟然多达二百,分量可不轻。《啸亭杂录》称纪氏“所著的《四库全书总目》对三千年间的典籍进行了汇总。其持论简洁且明了,修词淡雅且不俗,众人都争相信服它”。有了这部书,就能够“先引出它的纲要,众多条目便都能清晰呈现”,在面对那些缥帙缃牒时,就不会出现眼花缭乱的情况。
纪晓岚看过很多经史子集,之后转而对俗世生活产生了兴趣。此时他已经步入晚年,内心十分平静,没有什么波澜。他自己说:“景象如同桑榆晚景,精神一天天减弱,不再有著书的志向,只是时常写些杂记,姑且用来消磨闲暇时光。”他希望自己的心情能够散淡,通过摆弄笔墨来打发日子。他将朝上的眼光改为向下,这就不足为奇了。一支笔崇雅罢浮且尚质黜华,它能“易高文典册为通俗”,既追录里巷轶闻又不忘品论,在记叙民间掌故时也不忘点评,这样一来,它竟不像在做小说,还将魏晋志怪与唐宋传奇相互交融,一本书兼具了两种体裁,实在是“错综其辞以见文法之变”。在文学表现方面,行文浅显易懂,不喜欢用艰深的词语。《阅微草堂笔记》中,小说展现出谲诡之态,笔记呈现出简古之韵,小品蕴含着清隽之美,寓言蕴含着灵妙之趣,它们的好尽显其中。
编《四库全书》是官修,面对典籍之山,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态;写《阅微笔记》是私撰,面对杂说之海,呈现出威仪不肃的状态。都是在铺纸挥毫,滋味却各不相同:一个笔头收得很紧,一个文思放得很开。相较于整年枯燥地对着经籍,没完没了地进行抄纂、校雠、编列,安心地写自己的东西,不用承受帝王之力的压迫,心头自然是轻松愉快的。悟出了许多创作的甘苦,虽然大多是用如实记录的笔,转述他人口述的内容。再深入一些,小说家的言论或许可以褒扬善良、批评丑恶,矫正世风、激励世俗。这也正是他落笔时最初的想法:“小说和小官所记载的,知道与重要的著述没有关系;街头巷尾的谈论,或许对劝诫和惩戒有好处。”所记录的难免琐碎繁杂与神奇怪异,但是因为“学问好,技巧高,内容正”,后来阅读的人,一定会欣然有所感触。纪晓岚能够无愧于他的文名,自然应当在草堂门前捋着胡须微笑。

插图:燕翁
纪晓岚搜采乡僻的逸谭和村野的奇闻。他所写成的字句,即便有些诡诞。但也不好责怪他弄玄。他着眼人世,这终究是他的用意。
《滦阳消夏录》记载了一则“鬼不足畏”的故事。司农曹竹虚的族兄从歙县前往扬州,夜晚住宿在朋友家中。邪魅来到这里,多次施展迷惑之术。那森森的鬼气也无法吓住这位族兄,鬼的伎俩用尽后,惭愧地离开了。附着在故事中的一段见解,思考和道理尤其完备,很有在文章结尾点明主旨的妙处:“大致来说,心中畏惧就会心神混乱,心神混乱就会精神涣散,精神涣散鬼就能够趁虚而入。如果不畏惧,就会心神安定,心神安定就会精神饱满,精神饱满那么邪恶之气就不能侵犯。”单说这几笔,我感觉自己像是在阅读论辩之气极为雄强的孟子的文章。这里能够用上晚清文史家平步青所说的话:“在一篇文章当中,那些精神筋骨所在的地方,把它们点出来以便读者能够明白。”将议论融入到小说当中,纪晓岚大概自己觉得并没有违背规范。笔记小说,原本是很可以“随意”的。
《滦阳续录》记载了一则“狐友幻形”的故事。济南的朱子青结识了一位狐友,但是没有见到它的样子。众人想要让狐友显现出它的真实形态,狐友就随着他们的声音变出了老人、道士、仙官、婴孩、美人等各种幻形,唯独不露出自己的真实模样。这是一只已经七百多岁的老狐,它经历了长久的岁月,已经看清了世间的事情,于是说道:“天下这么大,有谁愿意以真形示人呢?而你们却想要我独自显示真形吗?”纪晓岚身为乾隆帝的文学侍臣,能够认清主子性情的两面:既喜爱诗词,又热衷于监察诽谤。因此,士林之人都沉默不语,将愤懑压抑在心底。纪晓岚曾经不慎漏言,乾隆帝将他贬谪到外地,幸好不久后又赦免他回来了。在这十八年间,他在紫宸殿侍奉,在金门等待诏令,以求能够安身立命。在《过德州咏东方曼倩》这首诗中,纪晓岚委婉地吐露了实情。他出入朝堂,受到万乘之君的宠爱和优待,但内心的忧虑和恐惧却并未减少,只是为了能够“好容身”。他避开宦海的风波以及世途的机阱,干脆躲藏到千百年的书籍背后。即便不能完全遁迹,内心的真实也能隐去大半。他认为这是一条现实的生存之道。唐人有诗“白首穷经通秘义,青山养老度危时”,仿佛道出了这位历经春秋的世故老叟的处世哲学。
人和鬼,真与幻,写的尽是世间苦乐。
室迩人遥,草堂旧主的容貌被留在绘像之上。看见这幅画就如同见到其人,仿佛还能听到微微的声息。《清稗类钞》有这样的记载:“纪文达体型肥胖且害怕炎热,在夏日时汗水湿透后背,衣服全都湿透了。”纪晓岚把肉当作饭来吃,结果吃成了大胖子。我朝桌案后的照屏看去。屏中嵌着着了淡彩的纪晓岚像,这画像与之前的不太一样。他端坐满架书前,脸稍长且额头圆,脸颊微微收缩而下巴尖,颏边散垂着几绺胡须,这些胡须并不蓬乱。他穿着肥袖宽袍,双目半睁半闭,眼神稳静,气度庄雅,也看不出胖的样子。
我的印象中,从前的画师把纪晓岚画得比较瘦。廊侧海棠树下有一尊纪晓岚的雕像,它的身形也是瘦的,就像一个干巴巴的老头子站在院子里。从神态上看,他显得很悠闲,仿佛是写累了,在户外放松一下。
院子当中放置着一块太湖石。《姑妄听之》中有描摹的字句,这块太湖石“高出屋檐之上,表面皴皱且斑驳,孔窍玲珑剔透,看上去仿佛要飞动起来”。并且还说:“我的虎坊桥宅第,是威信公原来的宅邸,厅堂东边偏处,有一块石头高约七八尺,据说这是雍正年间刚开始建造宅第时赏赐的,也是从兔儿山移过来的。南城所有的太湖石中,这块是最好的。我又号称‘孤石老人’,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宋徽宗赐名“卿云万态奇峰”的艮岳旧物,或许就是它。我儿时的时候,兔儿山被改称为图样山,且就在我家的旁边,我上下学都要从那里经过。哪里还能看到山呢?供皇帝和亲贵在重阳节登高游览的亭台也都没有了,只留下了一条图样山胡同。
纪晓岚是沧州人。他的家乡,男儿大多崇尚武技,在场上练上几趟拳脚,这并不稀奇。在场地中较量厮打,权当是舒展活动筋骨。不仅如此,这里的文风也很兴盛。几十年前,沧州的文联创办了一份期刊,这份期刊的刊名不知是谁起的,叫《无名文学》。我的朋友何香久负责编辑这本杂志。他上班时审阅来稿,下班时写小说,两者都不耽误。经过一段时间,他有了一定的名气。他的心意愈发强烈,追效乡中的先达,遇到了弘深博大的《四库全书》:对其中的谬误进行勘正,把那些鲁鱼亥豕般的错误剔除;检索相关文献,补齐那些被抽毁的书目。订正讹误、弥补缺失的工作都已完成,这还不算结束——他从各地请来擅长写字的人,让他们誊录《四库全书》。经历了不短的时间,用宣纸精印的《四库全书丛编》得以问世。纪晓岚去世二百多年后,沧海之州又出现了一位致力于《四库全书》的“总纂官”。真是先师肇业,后学继踵,循用成法,另有创获。
许久未听闻关于《无名文学》的消息,倾心于名山事业的何香久,时常有音信传来。《沧州晚报》曾刊登过他校核书稿的照片,照片上他脸上露出笑容,那是满足的笑;他人有点发福,头发也全都白了。他虽年老却未疲倦,这实在不易!
阅微草堂,他大概没少来。
《光明日报》(2025年04月11日 1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