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开年杭州六小龙崛起,强脑科技助断臂员工重获写字弹琴能力
2025年开始到现在,杭州有六家在前沿科技领域具有代表性的企业迅速兴起,它们被称作杭州“六小龙” 。在大模型领域,Deepseek可与OpenAI相媲美 。在机器人赛道上,宇树科技对标波士顿动力 。在脑机接口领域,强脑科技和马斯克旗下的Neuralink不相上下 。这6家具有高成长性的科技新锐背后,是一群80后、90后的创始人以及核心团队 。
在强脑科技,有一名特殊员工,他叫周键,他12岁时因意外失去手臂,如今,借助公司研发的智能仿生手,他重新拥有了写字的能力,也重新拥有了弹琴的能力。
记者:我们首次见面,要是别人与你握手,你会作何反应?倘若我下意识伸出右手 。
周键:很自然地想张,想放,随时随意。
记者:那就是你脑子里面想怎么样,它就能怎么样?
周键:对。

韩璧丞表示,实际上每一次动一根手指,每一次弹一个键,背后都存在几百次神经计算,举例来说,弹200个键,那就可能已经有几万次神经计算,在其中猜测他的动作。

韩璧丞是强脑科技的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十年前 他放弃了实验室科研 瞄准脑机接口技术研发与应用这个方向开始创业 他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道路 那就是让人脑与机器在无需开颅的情况下进行“对话” 。智能仿生手是体现这一技术路径的首款产品,使用者能以穿戴的方式,借助大脑控制假肢,完成弹琴、画画、攀岩等活动,实现每一根机械手指“随心而动”,而这是市面上多数假肢做不到的 。
记者:刚刚戴上这个义肢的时候,你还能回忆起怎么用吗?

周键表示,希望更多残疾朋友能够知晓,受伤之后幻肢的感觉是怎样的,要去训练感受手还在的那种感觉,并且要对科技抱有希望,因为科技肯定能帮到他们,只是不清楚何时能够实现 。

回到百年前的1924年,人类首次检测到脑电信号,从那时起,脑机接口这一概念便已出现,但其应用长期停留在科幻作品中。目前,脑机接口存在两种技术路线,即非侵入式与侵入式。侵入式是指通过手术植入电极,直接获取高精度神经信号。非侵入式是通过外部设备无创采集脑电信号。
记者:你最后选择的是非侵入式的,为什么这么做?
韩璧丞表示,侵入式和非侵入式解决的问题不一样,侵入式通常是解决一些极重度的脑疾病,像失明,像帕金森、癫痫这类病症,马斯克的Neuralink这家公司,其第一个方向是帮助失明的人解决能看见的问题,帮助重度瘫痪的人重新行走,而非侵入式能够解决更多更庞大病种的人群。我在现场观看了约20例侵入式手术,由此得出一个认知与结论,我们人类的大脑头骨极为坚硬,若要在大脑上开一个洞,需先开三个孔,接着用电锯锯,才能取出这块骨头。我深刻认识到,未来侵入式这项技术虽重要,但很可能无法被几千万人乃至更多人使用。我一直在问自己想要什么 ,我想做的事情是 ,我的技术和产品能改善成千上万人的生活状态 ,这种改善要快速而猛烈 ,这就是我想要的 ,所以要坚定地去做非侵入式的解决方案 。
研发非侵入式脑机接口,第一步要做的,是攻克超级传感器,这种传感器要能精准解读大脑信号。
记者:这是个工程问题,还是一个科学的探索问题?
韩璧丞表示,这是一个追求工程极限的问题,脑电采集有大约100年历史,以前的设备极为复杂,1924年时最初的仪器有半个房间那么大,如今很多医疗机构和学校仍在使用庞大设备,如脑电帽,佩戴该设备采集脑电,最重要的是要洗头。因为要洗掉头上的油脂,抹上导电膏,再放上这个传感器去采集。
记者:就是这种做是做得到的,但是很麻烦。
韩璧丞表示,之前的数据量极为有限,原因是仪器操作麻烦,进而导致采集的数据量受限。一旦数据量有限,诸多AI算法便难以应用。当下要使该设备变得极为小巧且易于使用,同时还能采集到高精度信号。

人脑包含约860亿个神经元,这些神经元时刻都在产生复杂的电信号,要从海量且多变的这些信号中,提取特定行为对应的信号模式,这是极其困难的任务。
韩璧丞:实话讲,做非侵入式是需要非常大勇气的。
记者:为什么这么说?
韩璧丞表示,任何传感器都比不上打开大脑头骨,将其扎到神经元上以及神经元之间的位置,因为非侵入式信号太微弱了。这个信号微弱到什么程度呢?以脑电为例,它是一个正负50微伏的信号,这相当于我们日常生活中一节5号电池电量的一百万分之一 。我们常使用一个形象比喻,要检测50公里外一只蚊子扇动翅膀的声音,这是个非常微弱的信号,然而我们认为人类需要更温和的解决方案,我们不可能给1000万人都开颅,所以必须走一条非常艰难的路。

韩璧丞自幼对生物医学有着浓厚兴趣,这驱动他踏上这条艰难之路,他高中时获得过全国生物竞赛一等奖,本科阶段他选择了医疗仪器方向的机械工程专业,2011年韩璧丞加入美国西雅图的弗雷德·哈金森癌症研究中心,专注于药物研发和神经科学研究。巧合的是,2004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是琳达·巴克博士,其实验室正好在他隔壁,巴克博士团队获奖了,原因是他们破解了嗅觉的密码,这个密码是上千种受体如何编码万千气味,以及如何让大脑永久保存这些气味记忆 。
韩璧丞表示,他突然觉得这事儿极其有趣,这表明我们大脑内部实际上无需花香,便能生成花香的味道,也就是说大脑里存在一套完整的结构,它借助电信号的传播能够制造花香,这等同于我们能够重新编辑几乎所有的感知。比如说我以前有不少同学,他们每天都极其痛苦,声称女朋友把自己甩了,整日特别难过,后来我帮他制作了一个仪器,为其输入了一行代码,使其产生初恋的感觉,以此减轻他的痛苦。包括我们所说的酒,未来有没有可能大家不再喝酒,因为喝酒对身体有害,然而大家存在社交需求,需要在微醺状态下放松地交谈,那么大家喝矿泉水就行,我给每人贴一个神经干预器,使大家在喝矿泉水时如同喝茅台一般 。

有趣的构想激发了韩璧丞的创业热情,他决定转变方向,舍弃学术科研之路,进而开启创业征程。
记者:那个时候你想到的是什么创业的方向?
韩璧丞说,他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或许在未来,他能做出震惊世界的发现,或许能制造出震惊世界的产品 。

2014年,韩璧丞进入哈佛脑科学中心攻读博士学位,那时,他常去麻省理工学院旁听课程,通过这种方式拓展专业知识,还组建了创业团队。2015年,28岁的韩璧丞在哈佛创新实验室创立强脑科技,团队成员大多是在读博士和科研人员。创业初期,他们要突破第一个技术壁垒,这个技术壁垒是开发一款高灵敏度传感器,该传感器在不使用导电膏的情况下,仍能准确采集脑电信号。
韩璧丞表示,必须去掉导电膏,还必须去掉复杂的设备,如此才能让无数人真正将其使用起来。当时,我们这群工程师都很年轻,风华正茂。大家认为,我们工程师辛苦些也无妨,比如多花个10年、15年。
记者:这是靠时间就能累积出来的?
韩璧丞表示,有导电膏存在,这就意味着一次实验要洗两次头,所以它很难被成千上万人使用。比如说自闭症的孩子,如果使用传统脑电,头上要戴着密密麻麻的脑电采集设备,且非常复杂,孩子会产生恐惧感。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它变成一个看起来很好玩的东西戴在头上,并且给孩子看的所有界面都是游戏、动画界面。当他大脑里的社交意图被激发,这里就不断给予奖励,比如花会开放,金币会出现,孩子由此知道,原来自己有社交意愿会得到奖赏,所以慢慢地孩子就会愿意与人沟通。

记者:你介意我看一下它的连接处吗?
周键:就是直接拿下来,它在接受腔里面有八个通道的传感器。
记者:这个怎么充电呢?
周键:Type-C,充电宝也能充,跟手机一样。
记者: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先穿上。
周键:我的这个叫牵引式的,就这样抽出来。
韩璧丞:所以整个穿戴30秒基本上就可以。

韩璧丞团队经过持续攻关,最终成功突破技术瓶颈,然而当时韩璧丞并不明确这项技术具体的应用之处,一次不经意的产品开发为他指明了潜在的市场应用方向。
当时有一个实习生来我们公司实习,他来自麻省理工,是个没有手的学生,做实验时手被炸没了,我们工程师认为既然在做脑机接口,就该帮他做个产品,于是大家利用下班时间和周末时间为他做了一只手,那时手还很粗糙简陋,可他非常喜欢,拿着到处展示,抓苹果、抓杯子,他每次展示的过程对我而言冲击力极大 。我在帮他做第一个手时,我就想明白了,我们要做东西,我们要做的东西是最快速的,是最猛烈的,是能直接改变人们生活状态的 。

2016年,强脑科技在CES(国际消费类电子产品展览会)上首次公开把脑控智能义肢原型机展示出来,这引发了行业的关注。同年,马斯克创立了Neuralink公司,自此脑机接口领域开始受到资本市场的青睐。2018年,韩璧丞决定接受杭州市政府的邀请,带着核心团队归国去创业。
韩璧丞:从美国搬到了杭州,当时这个搬有几重考虑?
韩璧丞表示,中国如今具备全世界最先进设备的量产能力,其关键在于先进设备的量产能力。在脑电设备和神经控制假肢方面,他们在全世界各地探寻量产解决方案,结果发现有能力且能做好的地方就在中国。现在他们有很多合作工厂,比如在浙江有,在广东也有,这些工厂响应速度极快。从一个修正到一个迭代,可能短短几天就能给出一套解决方案 。
记者:这种优势是独一无二的。
韩璧丞:我觉得这是全世界都独一无二的。

2019年,强脑科技的首款商业化产品步入应用阶段,到了2020年,该产品正式面向市场推出,它成为了全球首款达成量产的脑控智能义肢。
记者:从概念发展到样机,再从样机转化为产品,在这两个阶段中,你觉得哪一个阶段对你而言更具难度呢?
韩璧丞表示,他认为必然是要将其从样机转变为面向真实世界的产品,大部分工程类论文的发表,实际上很多只是一次或者几次实验的重复,如此便能够发表论文,然而在真实世界的情况是怎样的呢?那就是你绝对不能出现一次错误。
记者:错了又怎么样呢?
韩璧丞举例说,要是在实验室做一条腿,能录制一段视频让一个人走两步,然而现在要给成千上万的人装腿,一旦一步里计算有误,这个人就会摔倒,进而会受伤 。我们每天要走很多路,其中有的是坡路,有的是石子路,有的比较泥泞,还有的是上坡下坡路,每走一步都需要进行大量神经计算,要猜测对方会如何判断这个反应,比如当看到前面有一块石头时,就需要快速躲开它。

林韵是强脑科技研发测试兼产品体验官,少年时因意外右腿被截肢,如今装上了公司研发的智能仿生腿,装上后他开始解锁各种运动,比如爬山、跑步、攀岩、骑摩托车,他甚至考取了健身教练资格证书,还参加过国内很多大型健身、健美比赛。
记者:没有这个假肢之前,你过得怎么样?
林韵表示自己不想出门,每次出门时总会被别人盯着看,那些人还在背后议论她,这使得她在那段时间特别自卑 。
记者:但这个同样也有人看,也会盯着你看?
林韵表示,现在觉得自己拥有它并引以为豪,它能帮自己找回以前丢失的自信。以前为何丢失自信呢?其一,经常摔跤,而这个假肢不会让自己再摔跤了。其二,以前走路方式不好看、不美观。但现在发现这个假肢的走路方式能让自己像正常人一样,所以现在多数时候自己都穿短裤,更想把它展现出来。
记者:故意让别人看到?
林韵:故意展现出来,我认为这已不算我当下的缺陷,它如今是我躯体的一部分,就如同我从前的那条肢体又长了出来。

脑机接口技术的应用场景,不局限于肢体功能重建或者脑疾病治疗,它在更广阔的范围存在广泛的应用潜力,正因如此,韩璧丞曾面临一项价值10亿美元的战略决策。
很多人看到这个技术,首先会想到应用于游戏领域,原因是能够通过意念进行控制,凭借意念来玩游戏,这样的体验堪称极致。有一位财务顾问前来找我们,询问我们是否考虑卖掉公司,当时我们向他提了一个问题,即能卖多少钱。他表示可能会卖到五亿到十亿美金。我们又问卖完之后做什么,他说去做游戏,做神经控制游戏。
记者:有什么不好呢?
韩璧丞表示这并非他们所期望的,那时他们的投资人颇为生气,投资人称还不如将他们卖掉,能卖10亿美金,并且投资人对他讲,若能卖10亿美金,他自己可拿到大几亿美金,就能过上别样的生活 。
记者:你愿意吗?
韩璧丞表示,到如今这个时间节点,认为所做决策是正确的。原因其一,当前整个公司的价值远比10亿美金高很多。其二,也是最重要的,如今每一天,公司的这些工程师都会觉得自己所做之事极具意义。

在从2015年开始的首个创业十年里,韩璧丞带领团队实现了一系列从零到一的突破,在这背后,有一群年轻的工程师和创业者,他们专注于解决现实痛点,努力改变世界,他们的探索从未停止,当前,团队正在研发下一代脑机接口技术及产品。
韩璧丞表示,我们期望在5到10年的时间里,能够助力100万失去双手双脚的残疾人恢复正常的日常生活,能够帮助1000万患有自闭症、阿尔茨海默病以及失眠症的人实现康复。
记者:当你可以将科学的想象样机转化为真实世界的产品时,你会看到使用者,他们会有什么样的反馈?
韩璧丞表示,这些人的生活轨迹,比如在以前的两周时间里,他们的运动轨迹可能只是一个点,而这个点就是他们的家。但现在再看他们的运动轨迹,会发现他们能够四处走动,可能一会儿去西湖逛一逛,一会儿去超市。当看到这两种情况形成对比时,我们就会发现我们所做的这一切是有意义的。第二个,我认为当下在中国存在一批极为卓越的年轻工程师,要是能够认真钻研这项技术,我觉得会收获非常大的突破,实际上我始终持有一个理论,我觉得技术就如同一层窗户纸。
记者:什么意思?
韩璧丞表示,很多技术看上去十分神奇、玄乎,实际上就像一层窗户纸,然而最为关键的是,你得走到这扇窗户跟前,这或许要耗费10年时间,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你需默默走到这扇窗户前,到那时,你可能轻轻一戳就能捅破,进而看到光明了。
制片人丨刘斌 王惠东
记者丨董倩
策划丨陈朋 夏周
编导丨丁芳
摄像丨王扬 王忠仁 陈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