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斯与弗里德曼：现代宏观经济学中的双峰并峙与共识探讨
凯恩斯是现代宏观经济学的开创者，弗里德曼是对凯恩斯主义构成重大挑战的人物。所以，要是说在弗里德曼与凯恩斯之间对于宏观经济的理解存在着重要的共识，那熟悉宏观经济学的人恐怕都会有所疑虑。
这是事实。他们的共识之一是“信心比黄金重要”。对这一共识的讨论，一直影响着经济学家和政策制定者对宏观经济运作机理以及宏观经济政策的理解。
一、宏观经济学中的双峰并峙：弗里德曼与凯恩斯
凯恩斯和凯恩斯主义者最重要的学术对手是谁呢？如果只挑选一位的话，那肯定就是米尔顿·弗里德曼。
凯恩斯是宏观经济学的创始人，他在 20 世纪上半叶牢牢占据着宏观经济思想舞台的中心。弗里德曼是 1976 年经济学诺贝尔奖金获得者，他在 20 世纪下半叶无疑是这个舞台上最耀眼的明星。弗里德曼及其学生卢卡斯领导的针对凯恩斯革命的“反革命”行动，在 20 世纪 70 年代至 90 年代这段时间里，乃至一直到 2008 年金融危机之前，都使得凯恩斯主义者望而却步。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宏观经济学发展的主要动力，依然可以被看作是凯恩斯和弗里德曼这两位思想家的后继者们之间的相互竞争与相互依存。
弗里德曼对凯恩斯经济学的几乎每一个重要观点都持反对态度。凯恩斯总体上认为，市场经济自身就带有大起大落的特性，并且这种波动有可能会危害到整个现代文明的存续，同时政府应该且有能力通过反周期的宏观经济政策来使经济的过大波动得以平复。弗里德曼认为，凯恩斯对市场经济内在的稳定性严重低估了。同时，凯恩斯对政府的判断力以及稳定宏观经济的能力过高估计了。在弗里德曼的观点里，凯恩斯主义式的政府干预不但无法稳定经济，反而会成为经济波动的放大器。
金庸的《笑傲江湖》中，令狐冲从风清扬那儿学到了一门武功，名为“独孤九式”。这门功夫的一个特性是只注重进攻而不注重防守。然而弗里德曼并非如此。他对凯恩斯学说进行的激烈批判，是依托于一系列宏大且思虑精深的学术创新才得以形成的。弗里德曼有重大创新。其中包括探讨货币在宏观经济中所起角色的新货币数量论。还有关于居民消费行为的持久收入理论。以及关于失业和国民收入的自然率理论。同时还有关于货币政策在 1929—1933 年“大萧条”中所起角色等。这些成果富有想象力且逻辑严谨，直接影响了半个多世纪以来宏观经济学的走向。
二、跨期决策和预期的重要性
弗里德曼和凯恩斯并非在所有宏观经济学议题上都相互对立。他们之间存在着一些共识。其中一个重要的共识是：公众对未来的预期会对宏观经济形势产生关键影响。通俗来讲，就是“信心比黄金更重要”。
从学理层面来看，这一命题包含了理解宏观经济形势的两个关键内容，分别是跨期决策以及预期。
跨期决策表明现在与未来存在相互联系。没错，确实是现在和未来之间的相互联系，并非仅仅是单向联系。也就是说，不但现在会对未来产生影响，未来也会反过来对现在产生影响。未来能够影响现在，其关键在于人们对未来的预期。人们做决策时，真正要权衡的并非现实的收益与成本，而是预期在决策之后才会出现的未来收益和未来成本，不要忘记这一点。
因此，容易理解，当宏观经济处于衰退期时，如果社会公众对未来经济前景的预期趋于乐观，就能够增加企业部门的投资需求和家庭部门的消费需求，进而扩大当下的社会总需求，还能通过乘数效应带动经济复苏。当然，这有两面性：公众对未来经济前景的悲观预期会导致总需求紧缩和宏观经济衰退。
三、预期与投资：凯恩斯的“动物精神”和经济波动
人们对于信心对宏观经济的影响，第一反应是其会影响投资需求。凯恩斯持有同样的看法。
对于预期的宏观经济影响而言，凯恩斯叙事的核心并不繁杂。若企业家群体对未来的预期较为乐观，他们便愿意加大投资，如此经济就会呈现出繁荣的态势；倘若企业家群体的预期减退，经济就会走向衰退。然而，企业家群体究竟在何时会预期乐观，又在何时会感到悲观呢？这确实难以确切说明。凯恩斯称，企业家群体具有一个特点，即存在创业干事的冲动。同时，由于预期的非理性，在那段时间里他们“头脑发热”，预期变得乐观起来，于是就会增加投资。凯恩斯专门为这种有点毫无缘由的投资冲动取了一个名字，叫做“动物精神”。
凯恩斯揭示了经济衰退的一个重要成因：由于某些难以捉摸的神秘原因，企业家群体对未来的预期减弱了。正因如此，后来有一位凯恩斯主义者创作了一本解释经济衰退的畅销书，其书名是《预期消退的年代》。这本书在 2008 年美国金融危机之后很畅销。书的作者是 2008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保罗·克鲁格曼。
四、预期与消费：弗里德曼的持久收入假说
和凯恩斯不同，弗里德曼强调预期对于消费的影响。
凯恩斯的理论里，存在一个极为重要的机制。在经济衰退时期，无论是企业部门的投资扩张，还是政府部门的财政支出扩张，都具备乘数效应。举例来说，倘若企业增加 1 元钱的投资支出，亦或是政府增加 1 元钱的政府购买支出，那么销售相应产品的企业就能够获得 1 元钱的收入。企业是由生产要素所有者缔结的一组契约。所以企业的收入会转变为各个要素所有者的收入，进而成为家庭部门的收入。家庭部门的收入一旦增加，消费就会随之而增加。
假如家庭部门会把新增收入的 80%拿来消费。在上面的例子里，家庭部门就会新增 0.8 元的消费支出。按照相同的逻辑，这个 0.8 元的新增消费支出又有 80%，也就是 0.64 元，会转化为新一轮的消费和收入……不难算出，最初增加的 1 块钱投资或者政府购买支出，最终能带来 5 块钱的新增收入。这就是政策决策者喜闻乐见的乘数效应。
弗里德曼表示并非如此。这种乘数效应或许压根就不存在，即便存在，其作用也极其微小到能够被忽略不计。原因何在呢？
弗里德曼觉得，上述推理实际上暗中给居民消费设定了一个极为强劲的假设，即任何时刻老百姓新增了一笔收入后，必然会在当期就把其中的 80%拿来用作消费。然而，有谁的消费行为是这般的呢？倘若每个月都是在 5 号发放工资，难道工人就只会在 5 号这一天进行消费，而在其余的 29 天或者 30 天里都不进食不喝水吗？
这显然不合理。收入存在波动，然而正常人会让不同时期的消费尽量保持稳定。像年轻白领或公务员这类当期收入低但预期未来收入高的人，会选择通过按揭贷款买房；而像所谓“吃青春饭”的从业者这类当期收入高但预期收入低的人，则会在当期进行更多储蓄，以保证未来仍能维持较高的消费水平。
顺着这个思路，弗里德曼提出了他的消费需求理论，即持久收入假说。这个假说的关键在于，影响人们当期消费的并非当期收入，而是持久收入。打个比方，假如你是一个成熟的消费者，倘若这个月你的收入比平时多了 1 万块钱，那么这 1 万块钱是你通过刮彩票获得的，还是公司每个月给你的薪水涨了 1 万，这两种情形对你这个月的消费支出所产生的影响会相同吗？显然是不一样的。
弗里德曼指出，刮彩票中奖这种情况，被称作增加了临时收入；而每个月工资固定上涨这种情况，被叫做增加了持久收入。弗里德曼还说，对家庭部门的消费支出产生影响的，并非临时收入，而是持久收入。
五、持久收入假说的现实意义
持久收入假说有哪些特别之处呢？似乎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呀。这难道不就是普通的常识吗？你要是这么说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
但要是与现实问题相融合，我们便能察觉到它的威力。毫不夸张地讲，倘若没有持久收入假说，或许连当下宏观经济形势的热点问题以及相关政策都难以理解。
提振消费成为中国宏观调控的重点。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强调了消费在宏观经济稳定中的重要意义，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也强调了这一点，几次中央政治局会议同样强调了。2025 年 2 月 10 日召开的国务院常务会议指出，提振消费是扩大内需、做大做强国内大循环的重中之重，要切实转变观念，把提振消费置于更加突出的位置。
如果不基于持久收入的角度来考虑，那么对于上述政策的认知可能会出现重大的偏差。
现在强调提振消费，原因在于经济增速较为缓慢，所以需要采取措施来刺激经济，让其以更快的速度增长。那么经济增长用什么来衡量呢？是收入。也就是说，因为收入增长速度变慢了，所以才要通过提振消费来进行刺激。这意味着，刺激消费增长的最初想法，是为了增加收入。那要怎样增加消费呢？各路专家进行了分析，又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结论是：人们不愿意增加消费，主要原因是没钱。所以归根结底，需要增加收入。然而，如果收入都增加了，经济已经恢复增速了，那么提振消费还有必要吗？
从持久收入的角度来看，就容易理解了。能使消费需求增加的，并非现在的收入，而是持久收入。那持久收入是什么呢？它不是当下能直接看到和摸到的收入，而是对未来经济前景的预期。当一个家庭对自己的持久收入变得更为乐观时，这个家庭当期的消费支出就会增加。倘若只有一个家庭如此，那就只是一个家庭的情况。如果大部分家庭对各自持久收入的期望都变得更乐观，并且都提高了当下的消费支出，那就意味着社会公众对未来更乐观的预期提振了现在的消费。
六、结语
预期在宏观经济中的角色是一个话题，弗里德曼激发的新古典宏观经济学与凯恩斯肇始的各种凯恩斯主义经济学之间的相爱相杀也是一个话题，这两个话题既有趣又极其复杂。
本文要强调的是，现代宏观经济学存在各种不同的流派。然而，大家至少有一个重要的共识，这个共识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即社会公众对未来的预期，正在广泛且深刻地对现实经济产生影响。并且这种影响的广泛深刻程度，是常规的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难以相比的。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决策者理解和影响公众预期的方式，就变得极为重要了。最近一段时间，有一个很好的正面例子，决策层一直坚持将经济政策与非经济政策纳入宏观政策取向一致性评估。这样的举措如果能坚决彻底地贯彻，就可以有效地改善信心，能够激励投资，还能提振消费，从而确保宏观经济行稳致远。
李辉文是上海对外经贸大学的经济学教授，同时也是区域与产业发展研究中心的主任。他还是上海交通大学中国发展研究院的特聘研究员。他的研究兴趣包括城市化与经济发展、制度经济学、世界经济以及经济思想史。他出版了《现代比较优势理论研究》《大国经济学》（合著）等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