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北京劲松居民楼偶遇：闫怀礼与我爱每一片绿叶的深情对话
1980 年，我居住在北京劲松的一栋居民楼的顶层。在一天下午的时候，突然有人来敲门。我打开门一看，是一位身材魁梧的汉子。他见到我后就向我道歉，说他没有提前跟我预约，就冒昧地来打扰我了。我将他迎进屋里，我们相对而坐。我仔细地端详着他，觉得他看起来有些面熟。接着，他自我介绍道：“我叫闫怀礼，是北京人艺的演员。”我看过他演的戏。在 1965 年北京人艺的《年青的一代》中，他饰演肖继业。1979 年北京人艺复排《伊索》，他饰演卫队长。他找我做什么呢？
闫怀礼向我详细讲述。起初，他读了我的短篇小说《我爱每一片绿叶》（简称《绿叶》），称自己被深深触动。此篇小说先是于 1979 年发表在《人民文学》杂志上，之后被收入小说集《绿叶与黄金》。这篇小说投给《人民文学》后并未被看好，当时负责终审的副主编是看在我之前的《班主任》获得好评的情分上才勉强予以通过的。那期是短篇小说专号，刊发了许多篇。《绿叶》被放在了末位。这是我自觉进行转型的尝试。之前的《班主任》《爱情的位置》《醒来吧，弟弟》都在试图通过作品提出重大的社会议题。从这篇开始，我开始对复杂的人性进行探究。虽然不被看好，但刊发之后也获得了好的评价。当时，中国作协负责人、《文艺报》主编冯牧对我说：“这篇有突破。”杂志应当被排在头题。在那年的全国优秀小说评选中，这篇小说还被评上了。有读者给我寄来信件，称小说中对容纳个性的呼吁触动了他的心弦。未曾想到，素不相识的人艺演员闫怀礼因这篇文章而坐到了我的面前。又多了一个知音，这让我感到很高兴。
往下交谈时，我感到为难了。那时候，电视尚未普及，电视剧仅有单本剧，能分上下集的就算是很宏大的制作了。然而，广播的影响力却非常大。在文艺广播中，小说诵读和广播剧特别受人们喜爱。我的《班主任》以及《醒来吧，弟弟》被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录制为广播剧，《爱情的位置》和《穿米黄色大衣的青年》被诵读，在那一段时间里，收听率都极高，电台和我都收到了很多来信。那时候，被邀约录制电视剧是话剧演员施展才能的机遇。然而，被邀至电台录播广播剧、诵读小说，更被许多话剧演员所看重。因为广播的受众多于电视受众。闫怀礼说，他打听到我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文艺部的编辑合作得很好，像谷文娟这样的。他希望我向谷文娟推荐，让他来诵读《绿叶》。
闫怀礼的请求让我暗暗感到吃惊。他是一个魁梧的大汉，在话剧舞台上饰演的大多是阳刚的硬汉。他怎么会想要诵读《绿叶》呢？《绿叶》是以第一人称进行叙事的，“我”是一个普通的书生。通过“我”所塑造的主人公魏锦星，更是属于阴柔、格调晦涩的角色。以他那雄健的本色和浑厚的男中音，怎么能够传达出《绿叶》的情调意蕴呢？我告知他，通过声音去塑造《绿叶》里的主人公魏锦星，这是一件难度极高的事情。我实在不应该，紧接着就脱口说出：“或许只有董行佶，才能够胜任并将其演绎好！”董行佶曾经诵读过我的短篇小说《穿米黄色大衣的青年》，那篇小说的质量不算好，但董行佶的诵读却将平庸转变为奇巧，播出之后的效果非常好……闫怀礼的脸色从柔和变得严峻，他在那一刻内心的想法应该是：“难道王侯将相就有天生的特质吗？”他停顿了片刻，表情逐渐恢复平静。他与董行佶在同一个单位，两人曾一同登台演出。董行佶在话剧舞台上有着“千面人”的称号，不会被轻易归类定型。在诵读方面，他更是业界的杰出代表，甚至有非常优秀的朗诵者宣称：“只有董行佶去世了，我才能成为第一名。”
闫怀礼扮演沙僧
闫怀礼向我说出董行佶后，拿出他带来的一本《绿叶与黄金》。接着翻开《绿叶》这一篇，能看到他在书眉、书尾以及版心两侧，用小字写下了很多批注。并且他还在原文中标注了一些符号，这些符号应该是对诵读时发声和节奏的设定。他向我倾诉他对于这篇小说的理解，也倾诉他对魏锦星这个人物的理解。他的真诚打动了我，他的执着也打动了我。他最后再次提出请求，说：“您就不能跟谷文娟说说，让我来读您这篇小说吗？”
闫怀礼离世不久，我随即给谷文娟打去电话告知此事，谷文娟的回应是：“知晓他。不太合适！”显然，在谷文娟心中，已将他固定为只能塑造阳刚硬汉这类角色，于是我为闫怀礼求情道：“你就不能让他尝试一下吗？”最终，谷文娟被我说服，让闫怀礼去试录了。我为闫怀礼感到高兴。然而过了一些时日，我联系谷文娟，询问何时能够安排这篇小说的播出。她迅速地回应我：“我把他的带子寄给你，你自己去听。”过了几天后，一盘卡式盒带寄到了。我非常急切地把它放进录音机里。听完之后，我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很长时间都没有起身。闫怀礼想要突破自己，摆脱人们对他表演才能的那种类型化的束缚，然而就诵读《绿叶》这个尝试来说，确实是没有成功。
闫怀礼生活照
几年后，电视剧发展态势迅猛。1986 年，闫怀礼在电视剧《西游记》中饰演沙僧。此角色成为他演艺生涯的标志性成就，众多观众记住了他。沙僧身材高大魁梧，面容坚毅刚强，且敬业坚韧、任劳任怨，还善于调解师徒几人间的矛盾冲突。他历经千难万险，协助唐僧取回真经，最终修成金身罗汉菩萨。这或许就是闫怀礼的命运。他最终以本色演出获得了胜利，赢得了名誉。他在 2009 年离世，当时他 73 岁。
闫怀礼曾努力去突破他原本的样子、摆脱固有的模式，这意味着，沙僧也曾尝试像许仙那样，想要和行佶一较高下。那一段不为人知的心思以及努力尝试的举动，已经过去了 45 年，除了我，又有几个人知晓、记得呢？
敲打这些文字时，窗外送来春的气息。我忽然感到鼻酸，这鼻酸，不止是为了闫怀礼，更多的是为了自己。在我们的生命进程里，有着许多隐秘的心事。人家认为我们只能这样，可我们偏偏想要突破，也曾不惜拼搏去尝试，但命运往往没有赐予我们破茧化蝶的极乐。又是一年春风吹拂，我们要珍惜残生，让心中那不能熄灭的隐秘愿望，来保鲜我们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