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姆特-霍利关税法：95年前改变世界的贸易保护主义法案及其历史启示

这篇文章是 8 年前创作的，而那件事情距今已有 95 年了。历史的特点就是如此，不会重复出现，却总是倾向于押韵。

一

1930 年 6 月 17 日，美国有两名议员。他们因各自的名字而被记录在历史当中。

来自犹他州的是参议员里德·斯姆特（Reed Smoot），来自俄勒冈州的是众议员威尔斯·C·霍利（Willis Hawley）。

这一天，美国总统赫伯特·胡佛签署了一项法案，该法案是由这两个人共同发起的，在历史上被称作“斯姆特 - 霍利关税法”（“Smoot - Hawley Tariff Act”）。

这项法案的规定简单描述如下：把进口到美国的数千种商品的平均关税，一下子提高 50%以上。

这项法案至今仍被认为是20世纪影响全世界的著名法案之一。

不过这两位议员先生，估计不会因这项法案引用他们的名字而觉得骄傲。因为这项法案有着一个被广泛认可的评价：

一种经济方面的愚蠢行为。

1929 年 4 月，在“斯姆特 - 霍利关税法”通过之前不久，有威尔斯·C·霍利（左）和里德·斯姆特。

二

先来说说签署这项法案的倒霉蛋——胡佛总统。

那一年，可怜的胡佛总统实在是被逼到了悬崖边。

胡佛毕业于斯坦福大学，是一位出色的商业家。他在众人的赞美与期待中，当选为第 31 任美国总统。

《华尔街日报》在胡佛就职时发表的评论是：

政府如今与商业的联系程度是以往从未有过的。毋庸置疑，胡佛是一位极具活力的商业方面的总统，他将会成为美国首位商业总统。

胡佛当选的那年，是1929年。

那一年，美国正处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给本国带来空前繁荣的状态且达到了最巅峰。连胡佛自己都宣称：

我们即将迎来对贫困战争的决定性时刻，届时贫民窟将从美国消失。

胡佛自己未曾料到，他所接手的实际上是“柯立芝繁荣”传递而来的一朵看似美丽却空心的花。最为关键的是，当这朵花传到他手中之时，那原本的鼓声已然停止。

赫伯特·胡佛

1929 年 10 月 24 日，情况毫无征兆。纽约证券交易所开盘之时便大幅下跌。当天的股票换手数量达到了 1289.5 万股。指数如同决堤一般持续下滑。这件事在历史上被称作“黑色星期四”。

10 月 28 日，道琼斯指数出现了狂跌的情况，跌幅达到了 13%。之后，便又多了一个称号，叫做“黑色人星期一”。

但真正雪崩到来的那天，是10月29日。

一周开市只有五天，这个称号都快被用完了。

“黑色星期 X”的称号并非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这一轮股市暴跌触发了一个名词，美国人至今回忆起来仍心有余悸：

“大萧条时代”。

三

“大萧条时代”刚刚开始之际，“斯姆特 - 霍利关税法”被提了出来。

从 20 世纪 10 年代到 20 年代期间，美国一直面临着一个困扰。一方面，生产力有了大幅度的提高；另一方面，消费能力却未能相应地增加。这种情况导致了国内出现产能过剩的现象。

这个现象在农业领域表现得很突出。1920 年代初，美国的各种农产品产量都有很大提升。然而，产量提升的同时，价格却在下跌。收成越来越好，但农民的收入却没有变化，他们的怨气也越来越大。他们认为，最关键的原因是过低的关税使得外国货冲击了本国农产品，导致农民的努力都白费了。

那么怎么办？提高农产品关税呗！

但已感受到深深压力。

美国处于大萧条时代，失业的美国人排着队去领取救济。《光荣与梦想》这本书里有这样的描述：“千百万人仅仅因为像畜生那般生活，才得以避免死亡。”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斯姆特这位议员提出的提案，以及霍利这位议员提出的提案，似乎都显得正当其时。

这份关税法案最初涉及的内容是提高进口农产品的关税。这一举措并不违反胡佛的初衷。在 1928 年竞选时，他曾答应广大农民选民要提高农产品进口征税，目的是挽救不断下滑的本国农产品价格。

但是，事情在推行的过程中，就渐渐变了味。

眼看着一些州主要以农产品为主，这些州会在提高关税的情况下获得利益。而另一些州主要以制造业为主，他们就开始不安了。他们提出，总统也应当提高制造业的关税，以此来保护本国的产品。

于是，在议员之间开始了一场“利益交换”：你希望我为你的州的钢铁产品提高关税而投赞成票？这是可以的。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那你也要保证我的州的纺织产品。

经过一轮轮的博弈以及交换，胡佛最终拿到的是提高进口关税的商品清单，且该清单包含的商品种类超过了 2000 种。

而这个时候，胡佛已经骑虎难下了。

美国宪法第一条规定，修改关税的权力归属于国会。美国众议院筹款委员会为促使该项法案获得通过，投入了大量的时间与精力，仅证明材料就撰写了 11000 多页。

1930 年 4 月，“斯姆特 - 霍利关税法”得以在国会两院通过。随后，该法案被放置到了胡佛总统办公室的案头之上。

接下来，只等总统签字了。

四

一场反对总统签字的运动，随即开始。

1930 年 5 月 4 日，一份请愿书被送交胡佛总统，这份请愿书由 1028 位美国经济学家联名签署。名单中包含欧文·费舍尔，他是美国第一位数理经济学家；还有保罗·道格拉斯，他是美国诸多经济教科书的编撰者。他们都是当时最著名、最权威的经济学家。而他们请愿的内容仅仅只有一个。

请千万不要签署这项法案！

欧文·费舍尔在请愿书上表明，美国是一个巨大的债权国。倘若其他国家无法将商品出售给美国，那么这些国家究竟该如何偿还债务呢？

著名的汽车业大亨亨利·福特行动起来了，他直接赶到了白宫。他花费了整整一个晚上，努力去说服胡佛否决那份法案，并且他直接称这份法案是“愚蠢的”。美国的一些行业巨头也开始有了行动。

J.P摩根的首席执行官托马斯·W.拉蒙特后来回忆：

我几乎要跪下去向胡佛请求他禁止那部愚蠢的关税法。他使得全世界的民族主义情绪都被点燃了。

《斯穆特 - 霍利之战》（The Battle of Smoot - Hawley）的来源是《经济学人》

1929 年 11 月 11 日的《时代》周刊杂志封面上有托马斯·拉蒙德。拉蒙德通常被视为美国总统身边极具影响力的经济专家，然而那一回却并非如此。

胡佛在法案上签了字。拉蒙德称这是“一个悲剧又荒唐的结局”。他还说“这可谓是世界关税历史上最让人震惊的一页了……世界上所有贸易保守主义狂热分子真应该好好学学。”

他们作为经济学家和企业家，自然是愿意美国经济重新恢复繁荣的。然而，他们竭力劝阻总统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

美国有自己的理由，但别国也都不是木头人啊！

在法案提交给胡佛总统签字的过程中，前后共有 38 个国家向美国政府提出了正式的抗议。这些国家声称，一旦该法案生效，他们将立刻采取报复措施。

但是，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力量能阻碍胡佛签字了。

1930 年 6 月 17 日，总统进行了签字的动作。随后，“斯姆特 - 霍利关税法”正式开始生效。

五

一场报复随即到来，这是意料之中的。实际上，在胡佛签字之前，就已经有一些国家开始进行报复了。

率先做出反应的，是当时美国最大的贸易伙伴加拿大。

加拿大迅速宣布，要对从美国进口的 16 种产品征收新关税，且关税提高三倍。这些被征税的产品占美国出口加拿大商品总额的 30%。

法国在抗议之后开始宣布报复措施，提高部分美国进口商品的关税，并且基本上把所有的美国进口商品都拒之门外了。英国在抗议之后也开始宣布报复措施，提高部分美国进口商品的关税。德国在抗议之后同样开始宣布报复措施，提高部分美国进口商品的关税，并开始发展新的贸易渠道。

在这些国家的带领下，其他国家也开始迅速行动：

意大利宣布，由于美国对意大利的草帽、羊毡帽、橄榄油等产品增加了关税，所以将美国进口汽车的关税提高了一倍。而这导致美国对意大利的汽车出口立刻大幅度减少了 90%。

瑞士宣布，由于美国提高了对瑞士的手表、鞋、刺绣的关税，所以瑞士也开始提高美国部分进口产品的关税。

美国提高了葡萄、橘子、玉米和洋葱的关税，这使得西班牙开始采取反制措施。他们将美国汽车的进口税调高到一个标准，这个标准的目的是确保美国汽车在西班牙一辆也卖不出去。

古巴在后面跟着，澳大利亚也在后面跟着，新西兰在后面跟着，墨西哥同样在后面跟着，还有一系列其他国家。

许多国家在第一时间就宣布对美国进行反制报复，有超过 40 个国家如此。接着，一场贸易战便在全世界范围内打响了。

美国关税提高的对比图，提高幅度一目了然

六

先来看看美国获得了什么结果。

1930 年 6 月，“斯姆特 - 霍利关税法”公布之后。美国道琼斯工业股票平均价格指数从 250 点开始下跌，跌到了 230 点，跌幅为 8%。之后，它就此一路掉头向下，到 1932 年 7 月 8 日，降到了历史最低点 41 点。在此之前，经历了多个“黑色星期 X”后，美国股市实际上一直在回升。

从进出口额方面来看，1929 年时，美国从欧洲进口的商品总额为 13.34 亿美元。到了 1932 年，这个数字变为 3.9 亿美元，降幅达到了 70%。1929 年，美国出口至欧洲的商品总额是 23.41 亿美元，而 1932 年是 7.84 亿美元，降幅达到了 66%。

进出口额全面衰退会带来诸多影响，其中之一便是美国国内的失业率出现了大幅度的上升。

1930 年，“斯姆特 - 霍利关税法”获得通过。这一年，美国的失业率为 7.8%。1931 年，失业率上升到了 16.3%。1932 年，失业率为 24.9%。1933 年，失业率达到了惊人的 25.1%。

美国开始正式步入“大萧条时代”。然而，受其影响的并不仅仅只有美国。

世界各国都被要求提高了贸易壁垒，这使得各国之间的贸易活跃度快速下降。统计数据表明，1933 年的世界贸易水平，仅是 1929 年的 1/3。从 1929 年到 1934 年，世界贸易规模减少了 66%。

一场全世界范围内的“经济大萧条”就此开始。

这次大萧条给整个世界格局带来了深远影响。在德国，法西斯主义正式登上舞台；在日本，法西斯主义正式登上舞台；在意大利，法西斯主义正式登上舞台。之后发生的事，大家都知晓了。

很多经济学家不会把“大萧条”的产生单纯归罪于“斯姆特 - 霍利关税法”，然而有不少人是认同这样一个观点的：

这次关税法案使得国与国之间原本就很脆弱的信任被摧毁了，合作机制也被摧毁了，并且进一步加快了世界大萧条的形成进程。

可以说是“扣动了扳机”。

（本文完）

馒头说

美国统计概要的数据显示，美国当年似乎有一点“冤枉”。

1929 年时，美国进口商品的总额在其国民生产总值中所占比例为 4.2%。同时，美国出口商品的总额在其国民生产总值中所占比例为 5%。

换句话说，“斯姆特 - 霍利关税法”得以通过，从评估影响的角度来看，无论是对美国的国民经济，还是对世界各国的经济，其影响都不应被认为有那么大。

但其实，真的冤枉吗？

在当时的那种经济环境之中，它作为全世界经济的龙头老大。它觉得自己提高一些产品的关税没什么大不了的。然而，这种行为本身所传递出的信号，却是非常令人失望甚至是恐怖的。

我要保护我自己，至于什么自由贸易，我不管了。

经济并非总是仅靠数字来衡量，姿态能起到作用，信任能起到作用，信心也能起到作用，且有时这些作用是不可想象的。

蝴蝶那小小的翅膀扇动一下，完全可以引起一场具备“多米诺骨牌”效应的全球风暴。

3 月 26 日，在历史的这一天，实际上还发生过两件事。

1991 年 3 月 26 日，阿根廷总统、巴西总统、乌拉圭总统和巴拉圭总统在巴拉圭首都亚松森进行了签署行动。他们签署了《亚松森条约》。此条约宣布要建立“南方共同市场”。建立该市场的目的包括有效利用资源、保护环境、协调宏观经济政策、加强经济互补，以促进成员国的科技进步，最终达成经济政治一体化。

时至今日，“南方共同市场”先后接受了智利、玻利维亚、厄瓜多尔、哥伦比亚等各成员国。如今，“南方共同市场”已经成为了世界第四大经济体。

1995 年 3 月 26 日，当初由德国、法国、荷兰、比利时和卢森堡五国共同发起并签署了《关于逐步取消共同边界检查》协定，该协定正式施行。此协定的宗旨是取消各成员国之间的边境限制，实现自由通行以及无限期居住。

这个协定有一个名字，中国人对这个名字更为熟悉。它是以签署地的小镇名字来命名的，这个协定就是《申根协定》。

目前，有 26 个欧洲国家宣布加入了《申根协定》。这个协定所起到的作用以及产生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无需再过多地去阐述。

斗争，合作，斗争，再合作……历史总是在不断地重复。

但道理其实大家都应该懂：

合则两利，斗则俱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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