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中的‘洵美’:纯粹情感体验下的生命智慧与心灵触动
作者:卓然(山西省晋城市作家协会名誉主席,诗词学会顾问)
“洵美”,来自《诗经》。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洵美”意思是确实美丽。它体现了《诗经》的生命与智慧,同时也展现了《诗经》的自信与自许。
《诗经》“洵美”不只是一种概念,无需烦琐的说理和逻辑,却能触动我们心灵的敏感之处。它借助鱼虫草木的意象,就像早晨第一缕曦光那样闪烁着,悄然落在我的窗棂上,给我带来光明与活力。
“洵美”是我对《诗经》所怀有的一种纯粹情感体验。我努力摆脱了理性的困惑,接着在纷扰的世界里获得了和谐与宁静,并且与最真挚的情感产生了共鸣。
《诗经》“洵美”能让人心情愉悦,它的每一个字都能让我们的灵魂震颤,能唤起我们内心深处对崇高的向往,能唤起我们内心深处对和谐的向往,能唤起我们内心深处对真理的向往,也能唤起我们内心深处对崇高的虔敬,对和谐的虔敬,对真理的虔敬。
春夜或秋夜之时,挑灯夜读《诗经》。总感觉自己在凝视着《诗经》,那感觉就如同凝视着正在绽放的白玉兰,也如同凝视着正在成熟的禾谷。
凝视《诗经》,就是凝视自己,凝视自己的生命与灵魂。凝视《诗经》最有韧性的部分,内心满是冲动。感受《诗经》的温度,感受风雨的灵性,感受田园的芬芳,感受深谷的韵味,感受葛藤的气息,感受黄鸟的歌声,感受蒹葭的柔美,感受绿竹的坚韧,感受卷耳的细腻,感受甘棠的温情。蘸着人间的悲欢,含着情爱的幽怨,以最古老最传统且最现代的风尚,调配“扬之水”,应和“苕之华”,为精神干涸的世间酿制出一瓢醴泉之饮,为人世间捧出一部精神品质与艺术风格超拔的经典。
《诗经》的洵美值得凝视,《季札观乐》便是凝视《诗经》的一个古老例子。吴公子季札前往鲁国出访,乐工为他演唱《周南》,接着演唱《邶》,然后演唱《卫》《郑》《齐》《王》《大雅》《豳风》,季札一次次情绪激动地大声呼喊:“美啊!”“美啊!那气势多么宏大啊!”“美啊!宽广且坦荡!”“美啊!宏大而又深远!”
与其说“季札观乐”这件事,不如说季札在通过观看乐舞来凝视《诗经》所蕴含的意义。
这个“听《风》而知始基,听《颂》而识盛德”的季札,他凝视到了《诗经》那洵美的内核,他凝视的是《诗经》所具有的精神品质。
循着季札的足迹,我们跨过《诗经》的门槛,走进《诗经》。在春雨潇潇中,我们凝视出晶莹,凝视《诗经》之洵美。

明代周臣《毛诗图》,描绘了上古时期百姓的生活场景。
与河共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是《关雎》。
依然是大河平流,绿洲横斜,依然是舟楫荡波,渔歌对唱。
一片水墨烟雨,把我们带进了诗,也带进了黄河。
黄河两岸才有如此柔美的风光,才有这般优秀的人物,才有这般优美的诗。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这是《木瓜》。
黄河两岸才有这样婉约的习尚、爱情与心灵。黄河两岸也才有这般醇美的格调和情调,以及如此淳朴的风俗与风情。
站在洒满阳光的乾坤湾处,目光望向回环远去的黄河。此时,耳边自然而然就会响起成公绥的话语:“观看那众多河流的宏大壮观啊,没有比黄河更美的了。”
黄河是豪迈的,这一点毋庸置疑。黄河也是辉煌壮丽的。不过,黄河那豪迈与壮丽的形象,最初几乎全部源自《诗经》。
《诗经》将满腔热情都融入到了黄河的波涛声里。从《诗经》里随便选取一句诗,都带有黄河的芬芳,带有黄河的金色,带有黄河的涛声,在春秋时期轰然作响,在中国大地上回响。
《诗经》的时代,众多的先人,大多出生在黄河两岸,并且一生都行走在黄河两岸;《诗经》中的花朵也大多扎根于黄河两岸,在黄河两岸散发着芬芳。隔着岁月的风烟,我们仿佛依然能够看到行走在黄河岸边的诗人。一代接着一代,描绘黄河,吟咏黄河,将黄河推向了一个又一个新的高度。或者可以说,黄河本身就像是《诗经》的一个高度。
黄河不只是一部《诗经》,然而《诗经》始终是黄河。黄河使得《诗经》得以孕育,《诗经》让黄河变得壮美。
如果没有《诗经》相伴流淌,没有被诗化的黄河,那它就只是一条滚滚的浊流罢了,绝对不会在那条弯曲的古道上诗意地澎湃,它是那么古朴,那么醇厚,那么充满天趣。倘若《诗经》没有被黄河浸润,就不会有如此温柔敦厚的风格,整部《诗经》也绝对不会焕发出如冠冕般的光彩。
一条河雄浑无比,一首诗温婉动人。河是诗的根基,诗是河的精华。它们携手在世界,在仙境中奏响乐章。一次缘分,一次相会,彼此相互契合。那是真正的传承不断,是真正的完美结合。
论品质方面,“诗”的特点仅用三个字来概括,那就是“思无邪”;而“河”则更加简明,只是“德水”罢了。
诗与河仅有五个字,然而要理解“诗”以及“河”并非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想读懂“诗”,就先要读懂“河”。而要读懂“河”,也必须先读懂“诗”。
黄河赋予人精神,诗赋予人魂灵;黄河赋予人活力,诗赋予人魅力;黄河使人骄傲,诗使人自信;黄河使人豪迈,诗使人温厚;黄河使人自强不息,诗使人浩气长存。
千年万年,在黄河流域传唱,于黄河岸上回响的,有黄河的涛声,还有诗的歌吟;有炎黄子孙的心识,也有黄河儿女的情语;有中华民族的乡音。
中华民族的先人,曾如一位泛槎狂客般,孤独地在古老且沉寂的园林深处漫步。他们眠过无数的荒烟废垒,绕过众多的老树遗台。所到之处,满是黄河水花的芬芳,随处可见黄河浪花摇曳的光影。在季节脉动的宵分时分,或许能听到黄河的呜咽,这更能激发诗人的民族感情。
如果没有黄河,执“经”叩问时,我不知道中华文化能否如此厚重;如果没有黄河,执“经”叩问时,我不知道中华文化能否如此幽微;如果没有黄河,执“经”叩问时,我不知道中华文化能否如此辉煌;如果没有黄河,执“经”叩问时,我不知道中华文化能否如此博大精深。
伫立在黄河滩头,耳边伴着黄河的涛声,吟咏着《诗经》。我难以分辨自己是身处春天的夜晚,还是处于冬天的午间;是在痛饮羊羔老酒,还是在品味新沏的茶茗。我不知道自己是沉醉其中,还是保持着清醒,但我清楚,自己正在梦回乡梓,魂归闾亭。

南宋马和之创作的绢本设色画是《豳风图》,此画全卷包含《七月》等七个段落,并且在每一段的画前面都书写有《诗经》的原文。
风俗之美
《诗经》确实很美,这与黄河两岸的风俗之美息息相关。在历史的风雨中,沉淀在黄河两岸的风俗,就如同是《诗经》萌发、生根、吐蕾、绽放、结果的一垄黄土。诗人从那一垄黄土中每拈出一个文字,都带着风俗的芬芳。
硕人身材高挑。她穿着锦制的外罩衣。她是齐侯的女儿,卫侯的妻子。她是东宫的妹妹,邢侯的姨母,谭公是她的丈夫。
——这是《硕人》。
诗中赞美了女子的外貌与服饰。诗中还通过女子的身份和背景,反映了当时贵族社会的婚姻关系。诗中展现了当时社会对女性的审美标准。诗中也反映了当时贵族社会的家族联姻的风俗。
《毛诗序》称:“正得失这件事,能够感动天地,感应鬼神,没有比诗更接近的了。先王凭借诗来规范夫妇之道,成就孝敬之德,使伦理更加淳厚,美化教化,改变风俗。”
风俗是在移动过程中形成的。它是社会道德与法律的基础。在没有规范道德与法律的情况下,风俗能够稳定社会,约束人的野蛮行为。
七月的时候天气炎热,八月则有萑苇生长。蚕月里要修剪桑树,拿起那斧头和方孔斧,用来砍伐那些长得很远且高扬的枝条,采摘那柔嫩的桑枝。
——这是《七月》。
时间已至初秋,夏天的炎热正逐渐消退,凉爽的季节已然来临,此时应当收割芦苇了。
三月时修剪桑树,手持锋利斧头,将疯长枝条砍掉。接着攀着细细枝干,采摘鲜嫩桑叶。半年时间转瞬即逝,伯劳啼叫提醒该织麻了。刚漂染好的麻布有多种颜色,其中红色格外鲜艳,我要为心上人做一件好看新衣。
这是风俗。《七月》全诗共八章,每一章都是风俗。这些风俗展现了乡村的生产活动和日常生活景象,是对古代春耕、夏种、秋收、冬藏等农事活动的描绘。诗歌中包含的祈雨和祭祀等内容,体现了古代劳动人民对自然的敬畏,是他们的精神寄托,也表达了他们对丰收的渴望。正是因为有了这样浓厚的风俗,才有了《七月》的审美。
春日天气温暖,传来仓庚的鸣叫声。女子拿着精美的筐子,沿着那小路前行,于是去寻找柔嫩的桑叶,春日的时光缓缓流逝。
——还是《七月》。
这是农家春日活动的叙述。在春天太阳和暖的日子里,有女子,有的独自行走,有的结伴而行,她们个个都挽着采桑的筐子,一边说笑,一边行走在田间的小路上,她们希望能够采到柔嫩的桑叶。从字面上看是如此美丽,内容也是如此美丽,诗人将农事家事置于鸟声流翠的背景之下,把春日、仓庚、懿筐、微行、柔桑等元素调和成了《诗经》中的风俗画。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依然是《关雎》。
《关雎》表达的是爱情,也是风情,更是风俗。
某一天,河面上的水质清澈且湛蓝。淑女有的独自,有的结伴。她们摇着木兰小舟,从小舟的两边,向泛着涟漪的河水中采择着水灵灵的荇菜。
天地万类共生,而《关雎》中为何单是荇菜?
荇菜有别名“水荷叶”,它是多年生草本植物。白茎约一寸长,呈圆柱形且多分枝,生有褐色斑,大小如钗股,上青下白,很肥美可用来佐酒。根在水中,其深浅与水有关。叶子紫褐色,浑圆且轻柔,宛如一枚枚带瑕斑的小小的碧玉玦,挨挨挤挤地缀成一大片又一大片,如同一匹匹水绿的绢,随着荡漾的水波在水面漂浮,承蒙着阳光月色的抚爱,接受着朝露夕雾的娇吻。一朵朵金黄色的荇菜花长在短短的冠筒上,它们秀丽且曼妙。一片小小的圆叶,一朵小小的黄花,就像是一首隽永的小诗。舍弃了这种荇菜,还有什么能配作《关雎》诗中的意象呢?只有姿容这般静美的荇菜,才能够配上在水面露出皓腕的窈窕淑女。从水中采摘湿漉漉的荇菜,接着把荇菜上的水草和水珠抖落至水中。那姿态、那姿容,令男孩心生向往。男孩徘徊在岸边,对着择荇菜的女孩唱歌。他掬起河水洒向木兰小舟,殷勤地接过女子递过来水淋淋的荇菜。他的行为、眼神、言辞、心思,皆为爱情,皆为爱的情愫。这是一幅多么美的采荇风俗图画啊!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蕳兮。
——这是《溱洧》。
三月是上巳节。青年男女在溱水和洧水边游春。他们手里拈着吉祥的蕳草。女子笑着对男子说,那边的水很清。咱们去那边玩吧。男子故意逗女子说,他已经去过了。女子说,再去一趟吧。许多男子女子都在那里玩呢。男子对女子说,去就去。他会赠女子一支芍药。女子不能忘记啊。
古老的风俗,它是那么淳朴,又是那么亲切。它的诗意是那么明朗,是那么欢快,也是那么清新。
如果没有《溱洧》,就不会有后续的“修禊事也”。不会有王羲之创作的《兰亭集序》。也不会有“曲水流觞”这样的好风俗。
“之子于归,对其室家适宜”是风俗;“执子之手,与子一同到老”是风俗;“岂敢吝惜?只因怕人多言”是风俗;“你占卜你筮卦,身体没有凶兆之言”“我有尊贵的宾客,弹奏瑟吹奏笙”“我有美酒,用来使宾客欢愉心情”是风俗。社交的礼仪、婚嫁的宴饮、生产的活动、生活的场景,风俗在各处都有,诗也就随之而美丽。
风俗是《诗经》的胎衣,它也是《诗经》的根荄、渊源与故乡。整部《诗经》,都在风俗之中守着闾亭并且依傍着桑梓。
风俗如同风一般。它生长在黄河两岸。它是古老的黄河文明。它是人类走向文明的开端。在这之后才出现了礼仪、规矩、法则、法律以及稳定的社会秩序。
读不懂《诗经》中的风俗,就如同读不懂黄河一样。这样的话,就很难理解《诗经》。也无法知晓《诗经》洵美潜隐的所在之处,不知道《诗经》所孕育的文化命脉起始于哪里,又延伸向何处,同样难以知晓《诗经》给我们蓄积了多少文化养分。
风俗永远是活泼的,正因有风俗,《诗经》才具有丰盈的生命力。
风俗作为民族的文化密码,它幽远,深邃,生机无限。
风俗将无限生机注入到了《诗经》的灵魂之中,如同裁剪出了一袭美丽的风衣,把无边的风情给予了《诗经》。
风情之美
柳永在《雨霖铃》里提到过“千种风情”,李煜在《柳枝》中讲过“风情渐老”。然而,何为风情呢?柳永未能阐释清楚,李煜也未说明白。“风情”在他们的诗词里仅仅是一个概念。但《诗经》与之不同,《诗经》中的风情是具体的,且具备意象和情境。
《诗经》几乎是一部“风情录”。
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坎其击鼓,宛丘之下。无冬无夏,值其鹭羽。
坎其击缶,宛丘之道。无冬无夏,值其鹭翿。
美哉!《宛丘》。
诗人似乎有几分吝啬,仅仅给了我们一个“宛丘”。然而诗人又是极为慷慨的,给予了我们充裕且自由的想象空间。
宛丘,是一个小小的露天舞台吗?是一个篝火烟笼的土台子吗?
一个宛丘,春风骀荡,杨柳袅袅,月光辉映,谷物飘香。宛丘之上,有女子在舞蹈。是一位女子在舞蹈吗?还是一群女子在翩翩起舞呢?你可以尽情想象,想象是几位女子便是几位;想象有多美,那舞蹈就有多美。她们态生两靥,娇袭一身。手持鹭羽,在热烈的鼓声里,舞姿翩然。舞姿如火焰般跃腾,如晚风般荡漾,如春雨般绵绵,如月光般柔媚,如花儿开放般轻盈。激情与青春一同奔放,多情的少女踏着隆隆鼓点旋转舞步,让远近的观者都为之神往。
她是谁?她们是谁?是那红袖吗?是那佼人吗?是那仙子吗?是那女神吗?是乡村夜中的精灵吗?是山雨浇淋的花魂吗?
她们似乎是,又似乎不是。她们仅仅是村子里的女孩。她们的舞姿十分动人,歌声格外悦耳,热情更是高涨,这让诗人深深迷醉。然而,由于种种原因,诗人无法靠近这些女孩,心中唯有无奈与惋惜,只能不停地惆怅着。
这是《宛丘》。它蕴含着风情,其中包含地点、时间、人物、动作、神态、情态以及心态等方面的内容。
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还兮。
十亩之外兮,桑者泄泄兮,行与子逝兮。
——这是《十亩之间》。
其中有很多是情歌的成分,但不是“恋歌”;有的有爱情,然而更多的是友情,或许还包含着村人和邻里之间的情感交流。
白云之下,能听到莺啭之声。这里有一片十分广阔的桑园。有正在采桑的女子,有在为桑树剪枝和锄草的男子,或许还有在修剪桑树的老翁和老妇,他们都属于“桑者”。有的人在吹口哨,有的人在哼歌,他们都在悠然地进行着莳桑的劳作。桑是他们心中的希望,梓是他们所依靠的,正如“维桑与梓,必恭敬止”所说。
暮色将至,男子完成了修理桑园的工作,女子的筐子也采满了桑叶,到了该回家的时候。他们招呼着同伴,一同踏上归途。男子和女子走在从桑园通往村庄的小路上,彼此谈论着桑园的事情,以及家里的蚕事。他们欢声笑语,还唱起了歌,显得格外欢乐。桑园附近便是村子,村子里大多是养蚕的人家。幼蚕或许正在吞食鲜嫩的桑叶,老蚕或许正准备吐丝结茧。蚕妇们有的在忙着缫丝,有的在札札地织绢,有的低着头正一针一线一心一意为戍边的男人缝一件袄。偶尔有老妪和女孩在街市进行贸丝活动,她们不断地唱着:“羔羊之皮,素丝五紽。”
《十亩之间》把古人的生活以及生产活动,非常逼真地展现在我们面前,使我们体会到了古代莳弄蚕桑的人家所具有的千种风情。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这是《静女》。
一个贞静的姑娘,在城中的一角与情人约会。她极为调皮且可爱,正在逗弄着她的情人。或许是她故意躲藏起来,或许是因为害怕见到别人,便隐身于暮色之中。总之,情人怎么也找不到她,急得他抓耳挠腮。后来他终于见到了她,她确实是一个娴雅的好姑娘。她送给了他一支光彩鲜明的彤管,他喜爱彤管的颜色鲜艳,也喜爱姑娘的情意纯朴。姑娘又在野地里采了白茅的嫩芽送给他,白茅的嫩芽更让他陶醉。
这就是风情。诗中不见“风情”二字,却满纸风情。
风情是自然与情感相互交织的。它通过对自然景物的描摹以及对人物活动的描绘,巧妙地绘出一幅幅风情的图画,这些图画中蕴含着人类丰富的情感。
“参差的荇菜,从左右两边去采摘”是风情;“呦呦鸣叫的鹿,在野外吃着苹草”是风情;“谁说黄河宽广?用一根芦苇就可以渡过”是风情;“横木为门的下方,可以栖息停留”是风情……
《诗经》能让我们领略到古人的生活情趣,能让我们感受到历经千年的风情之美,还能让我们与古人在风情中产生共鸣。

《国风·周南·关雎》,是《诗经》开篇。
哲学之美
凝视《诗经》,还可以观到《诗经》的哲学美。
《诗经》中的哲学美,宛如晨露在千年古木上凝结。它蕴含在质朴的草木意象里,也蕴含在纯粹的人事描摹中,蕴藏着东方文明最本真的生命哲思。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这是《黍离》。
《黍离》是诗人哀叹故国兴衰之章。
“黍”和“稷”是古代重要的农作物,象征农耕文明的“始基”。
《黍离》通过农作物的枯荣,暗示国祚与时代变迁。
“行迈得很迟缓,心中也在摇晃”,此句是对步履和心神状态的描绘,着重体现了徘徊彷徨的视觉形象以及内心动荡的感受。
“知我者说我心忧,不知我者问我所求”,展现了内在个体与外在群体认知之间的割裂,体现了孤独者的悲剧意识,其哲学的核心触及了人类的永恒困境,也就是精神共鸣的缺失以及存在的孤独。
“悠悠苍天啊,这究竟是怎样的人呢?”这样的质问对象从具体的“人”转变为了虚化的“天”,这是历史追问到宇宙追问的一种升华。
《黍离》有着哲学的经脉贯穿其中,提出了“黍离之悲”这一哲学命题。它的价值一方面在于对周王朝式微的哀悼,另一方面在于构建了中国文化中的废墟哲学与残缺美学原则。“黍”和“稷”把个人的感伤提升为文明记忆,让瞬间的哀痛拥有了永恒。“天问”式的结尾,暗含着对历史必然性的哲学思考。
《黍离》的哲学美体现于对世事的洞明通透,体现在对生命的观照深邃,展现在对天地人伦的圆融和谐。
《黍离》对生命本质进行了叩问。它道破了人与人之间存在理解的鸿沟。它也揭示了个人对在世间存在时所产生的孤独感的认知。就像月光穿过青铜器纹饰的裂隙一样,照见了灵魂深处幽微的褶皱。
稷苗抽穗的时序在变化,就像个体生命在时间长河里的投影一样。农耕文明的物候观察由此升华为存在主义的沉思。那些“彼稷之穗”形成的绿浪,既是庄稼,也是时间在翻滚。每一株细茎都像举着一颗镜子般的露珠,映照出了“我”孤独的镜像。“我”在“行迈靡靡,中心摇摇”地徘徊时,展开了对“我是谁”的哲学追问。这种孤独感极为古老,比商鼎里的铭文还要古老。它宛如泥土中埋藏的青铜剑淬火时腾起的青烟。在追问“我是谁”的那一瞬间,那青烟把整个黄河边的暮色都呛出了泪水。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这是《桃夭》。
简洁的“桃夭”蕴含深刻的哲学意蕴。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展现了生命的初放状态;“有蕡其实”,意味着生命开始结果;“其叶蓁蓁”,则体现了生命的繁茂。这是一个从生命初放到结果的循环过程,看似只是自然规律的体现,实则隐喻了人类生命的繁衍与延续。桃树的生长与婚姻、家庭的结合相互呼应。这种呼应体现了古人“天人合一”的宇宙观,把自然意象与人文情感紧密地融合在一起。它展现了先秦时期人们对生命、伦理和宇宙的朴素观念,也展现了人的生命与自然节律的同构以及个体的存在与自然界的关系。这种观念是对生命循环的敬畏,与《周易》“生生之谓易”的哲学命题产生了共鸣。
“宜其室家”“宜其家室”“宜其家人”,这体现了儒家伦理的“中和”思想,意味着个体生命能够融入家庭与社会,实现价值的同构。以桃来比喻人,把植物艳丽、多子、繁盛的自然属性融入到社会属性当中,此过程体现了先秦时期“取象比类”的思维方式。借助自然现象,提炼出普遍的生命法则,再将其映射到人类社会,展现了古人“观物取象”的哲学智慧。
桃花很美,果实很硕,这隐喻了女性生命力与伦理价值的统一。这种视角是辩证的,它超越了单纯的性别角色定位,指向了更宏大的生命哲学。个体的价值只有在群体关系中才能实现,而群体的存续又依赖个体的生命力,这与“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是同一源流的。
古人窥见了生命的永恒。
这种“以小见大”的智慧,它是中国哲学“道在器中”传统的一种诗意呈现。
上帝广大无边,是下民的君主。威严的上帝,他的命令多有邪僻。上天生育众多百姓,他的命令不可信。没有谁没有开始,却很少有人能坚持到最后。
——这是《荡》。
《荡》的哲学之美在于对人性有着深刻的洞察,对权力有着深刻的洞察,对历史规律有着深刻的洞察;在于对道德与天命关系进行了入微的思辨,对道德与天命关系进行了入微的思考;揭示了历史是循环发展的,揭示了世事是无常的。
诗以“荡荡上帝”简洁开篇,看似在赞美上帝,实则是在讥讽人主。它把具体的历史事件进行了抽象,使之成为普遍性的命题,同时把道德批判升华,转化为对人性弱点的哲学叩问。“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这揭示了中国古代“以史为鉴”的历史观,借助殷商覆灭的教训,提出了“天命靡常”的哲学命题。“天生下的民众,他们的命运并非可信”,这是对“民众是国家根本”的一种肯定。这种逻辑把民众的生存状态和权力的存续联系在了一起,可以将其看作是早期民本哲学的最初形态。
《荡》的哲学之美体现在它超越了特定的历史事件,直接指向了权力、道德与人性之间永恒存在的矛盾。诗中所展现出的批判精神以及自省意识,恰恰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最具现代性的思想源头。
如果不具备这样的哲学之美,仅仅是一部诗歌总集,仅仅有三百零五首诗,它不会那么厚重,不会那么深刻,也不会那么神圣,更不会让一代又一代的文学大家和学者为之心醉神迷。
《诗经》确实很美。它既有风俗之美、风情之美,也有哲学之美。同时,它还应该具备简洁之美、风骨之美、意境之美、意象之美、壮美之美、凄美之美以及一咏三叹之美等。
让我们凝视《诗经》,令众美齐芳,溢出《诗经》之外。
《光明日报》(2025年04月11日 13版)
相关文章
猜你喜欢
-
中国撸猫简史:猫咪如何在人类世界坐稳江山?
走在午后洒满阳光的街上,总会看到正在懒洋洋晒着太阳的猫咪身影。身旁人来人往,它只顾睡自己的觉,四肢随意地摊开,尾巴悠闲地甩动着,时不时打个慵懒的哈欠,像一团融化的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