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求索AI模型上线受关注，从文学创作看AI与人类关系

今年春节期间，国内的深度求索公司开发出了两款人工智能模型，分别是 DeepSeek-V3 和 DeepSeek-R1，它们先后上线了。由于这两款模型具备先进的推理能力以及对中文的深度理解，所以在文学领域引发了广泛的关注。从 2023 年开始，以 GPT-4 和 Claude3 为代表的大语言模型发展得非常迅速，而生成式人工智能在文学创作中的角色正在从工具转变为协同者。生成式人工智能使得创造性实践、个人表达以及主体性认知发生了改变，同时也对自我意识、自由意志等概念进行了重新塑造。从文学创作的角度来探讨人工智能与人类的关系，一方面是对新媒介时代文学发展的一种反思，另一方面也是对人类创作主体地位的一次重新考量。

AI写作已达到作家的水准

人工智能（AI）的普及给人们的日常生活带来了不安。我时常会接到一些客服电话，等通话结束后才明白，刚才与我交流的是 AI。这种被隐瞒的情况让我很沮丧，因为人类语言蕴含着情感，而情感又与具体的人相连接。沟通与信任是维持社会良好秩序的基础，可现在我们却无法确定与我们沟通的对象是否还是真实的人类。在一些网络社区的评论区，用户时常会与“带节奏”的 AI 争吵得满脸通红。很多服务平台用 AI 来取代人工客服，为防止出现争议，这类客服一般只能给出预先设定好的标准化答复。对用户而言，原本能够很快解决的问题，由于交互过程冗长而变得更为复杂，这进一步提升了使用者的挫败感和烦躁情绪。

日常交流中 AI 带来的困惑与之相比，在文学领域引发的情绪更为复杂。2024 年 1 月，日本作家九段理江公开表明，她荣获芥川奖的小说《东京共鸣塔》有 5%的内容是引用了人工智能模型 GPT 生成的句子，这使得文学界和公众开始重新审视 AI 技术对文学创作的影响。一直以来，文学领域对 AI 技术都保持着审慎观望的态度。然而，DeepSeek 引发了这次热潮，网友利用它模仿特定作家风格创作的文本得以广泛传播，许多作家开始分享用 DeepSeek 模仿自己风格生成的作品。这些作品在语言风格方面、情节建构方面以及情感表达方面，都达到了不容忽视的程度。文学杂志《天涯》和《诗刊》也都表达了对 AI 冲击传统文学的看法。DeepSeek 仍在迭代和进步，其在文学创作方面的能力逐渐得到更多人的认可。

目前，DeepSeek 这类生成模型能够模仿特定风格进行写作，也能综合多种风格。甚至还能生成超越人类传统创作经验的作品。就目前 AI 完成的文学文本来看，在语言层面它已达到作家水准，在技巧层面也达到了，在情感表达层面同样达到了。并且随着模型的不断迭代，它的创作能力会越来越完善，会越来越提高。这是有可能的。试想，一个人如果读过足够多的经典并且能够理解它们，那么他是不会写出太差的作品的。DeepSeek-R1 模仿金宇澄、双雪涛、班宇、陈春成等作家风格所生成的文本，已经达到了能够以假乱真的程度。

但如今，即便没有一定的写作技艺，借助 AI 也能够创作出具有一定水准的文学作品。人工智能引发的写作者身份认同危机，动摇了文学创作中人类主体性的根基。今天的写作者面临着“影响的焦虑”，这种“影响的焦虑”，不单单是美国文学批评家哈罗德·布鲁姆口中同文学前辈或者同辈的较量，还要同人工智能进行竞争与共存。

“作者”的概念正在被重塑

AI 的介入让“创作者主体性”的概念变得复杂。它既涉及个体与技术的关系，又牵涉到人类在创造与认知中的核心地位。若 AI 写得足够好，人类写作者该怎样在社会中重新确定自己的价值呢？这让写作者的意义感遭遇挑战，引发了对“自我”的深刻迷茫。即便进行人机协同创作，谁更具有主体性也是当前争论不休的问题。AI 从工具转变为伙伴，在多方面使人类与技术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给写作者的身份建构以及自我认同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在 AI 介入文学之前，无论技术和观念怎样发展变化，人类一直牢牢地掌控着艺术创作的主体性。主体性的概念能够追溯到法国哲学家笛卡尔的经典论断，即“我思故我在”，笛卡尔把思维活动当作一切知识获取的基础。在这样的框架当中，主体被界定为具有自我意识的个体，是对世界进行认知和采取行动的人。换言之，文学表达是以通过思想和记忆所定义的主体性为基础的。人们相信，即使是匿名作品，其背后也一定存在着具体的艺术家。

20 世纪中期，科技不断发展，媒介也发生着变革等因素，促使人们开始对传统的人文主义个体观进行反思。西方思想界逐渐兴起了一种去中心化的潮流，传统的“主体中心论”也在这个过程中慢慢被结构主义和后结构主义所取代。在结构主义思潮的影响之下，法国学者福柯于 1969 年进行了著名的演讲《什么是作者？》。中指出，“作者”并非一直存在，而是一种历史构建，其功能会随着话语体系的发展而改变。主体性被重新进行了界定，不再仅仅局限于个体意识，而是被放到更复杂的社会、技术和文化网络中去进行考察。福柯等人的研究使人文主义长期以来所强调的“作者”作为独立创造者、个体能够决定文本意义的观念发生了动摇。当下，AI又带来一场新的变革，“作者”的概念正在被重塑。

未来的一些创作也许会变成筛选工作

文学主体性的标准在很长时间里都被固定在具身性的生存体验以及历史情境之内。主流的观念表明，文学创作的本质在于对基本情感进行表达和激发，并且会受到时代和环境的影响。然而，AI 的文学生成所依靠的是不同的运作机制。人类的创作是以身体和时间的单向损耗为基础的，而 AI 的认知则是可以被擦除和重组的数据集合。人与其时代联系紧密，而 AI 的训练集是时间坍缩体，它无法感知时空的强烈对峙。人类创作在很大程度上是“后历史”的，并且面向未来，承载着对个人及族群命运的思考。AI 的文学生产本质上是对可能性的穷举。

当前，生成式人工智能以 DeepSeek 为代表，它擅长沉淀那些拥有语料库的作家的风格，并对其进行模仿创作。写作原本是通过有限性来对抗无限性的，但 AI 的创作却无视时空限制。它对已故作家的创作进行模仿，这种行为可以被视为一种“数字招魂术”。它的主体性在生者与逝者、过去与现在之间游荡，此前相对稳定的创作主体性就此被彻底打破。AI 如同作家博尔赫斯笔下博闻强记的富内斯，它凭借着强大的计算能力以及巨大的人类知识数据库，几乎做到了所听闻的事情都能成为文章。

AI 协作作品本质是文化产物，且经过了人类意识的多重折射。摄影术催生了新的艺术范式，却并未剥夺绘画的主体性。人机共创正在生成“后人类作者”的新形态，在这种形态下，主体性不再局限于生物个体，而是成为人类文明与数字智慧共同编织的意义之网。每一次人机共创，都是个体与已经存在的人类文明的一次共振。这或许会成为后人类艺术的起点。博尔赫斯在《通天塔图书馆》里预言：所有可能的文本都已存在之时，创作就会变为发现。未来，文学创作或许能够脱离“写作”这个动作，演变成一种筛选的工作。在 AI 逐渐介入创作的过程中，文学的定义会从人类情感被对象化，转变成认知拓扑被具象化；创作动机也会从对自身存在感到焦虑，转变为对可能性进行探索。

AI 的到来让写作者不得不重新思索什么是独属于人的表达。或许，肉身的存在会成为其关键特征。借用陈平原先生对未来文学教育的猜想，文学创作可能会变得更为私人化，读者不再是首要被考虑的因素，写作首先是为了“让自己感动、让自己愉悦、让自己充实”，创作者将写作本身当作意义所在。写作的私人化会改变创作目的，还会让创作环境、历史背景与个体的生命体验成为作品不可忽视的一部分。也许，未来的文学作品除了传统的终稿之外，记录创作思考过程的、带有创作痕迹的手记以及草稿等，都将被当作其重要的组成部分。

《光明日报》（2025年03月29日 09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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